天空是灰色的,但很快就被无数道交叉的魔力光束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绚烂色彩。
诺登管区上空的这场遭遇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对于坐在温暖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的参谋本部官僚来说,三十分钟可能连一场例行早会的热身阶段都算不上。
但对于身处前线的士兵而言,这三十分钟里的每一秒,都被拉伸得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兰切斯特方程告诉我们,当兵力差距达到一定阈值时,劣势方的损耗将呈指数级上升。
此刻,谭雅正在亲身体验这该死的数学定律。
“切,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免费的午餐吗?”
谭雅在空中进行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横滚机动,堪堪避开了一发擦着头皮飞过的爆裂术式。
“击坠数已经超过十三机了。为什么增援还没有到。”
谭雅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原本的从容正在逐渐被一种名为急躁的情绪所取代。
她并不害怕战斗。
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谭雅向后方瞥了一眼。
在那里,她的肉盾艾莉卡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
艾莉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白沫,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处于严重的魔力过载状态。
“只能撑到这里了吗?”
谭雅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采取非常手段,她们就要栽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艾莉卡的世界正在崩塌。
“警报!魔力回路过载!护盾完整度下降至15%!”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艾莉卡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搅拌机在转动。
每一次维持护盾的修补,都像是在抽取骨髓般的剧痛。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瞬间。
死神的镰刀,找到了龟壳的缝隙。
“去死吧,恶魔!”
一声充满了狂气的怒吼从右侧云层中传来。
一名协约联合的突击魔导师,利用友军火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艾莉卡的视线死角。
当艾莉卡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突破了最外层的防御圈。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也许二十岁出头,金发碧眼,脸庞上因为战场的狂热而扭曲变形。
他手中的魔导刺刀闪烁着致命的蓝光,距离艾莉卡的喉咙只有不到五米。
五米。
对于魔导师来说,这是零距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艾莉卡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个浑身发抖,满脸灰尘的幼女。
“会死。”
那个男人手里的刺刀会刺穿她的脖子。
鲜血会喷出来。
气管会被割断。
她会在冰冷的雪地上抽搐着死去,再也吃不到巧克力,再也无法在这个该死的世界苟延残喘。
恐惧。
如同野兽般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名为文明与道德的大坝。
“不要!”
艾莉卡发出了尖叫。
她的身体在思维之前动了。
那是在无数次模拟训练中被教官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
抬手。
瞄准。
魔力注入。
她手中的冲锋枪,枪口几乎顶在了那个男人的胸口上。
“不要杀我!!!”
砰!砰!砰!
三发魔力弹,近距离脱膛而出。
没有什么华丽的特效,也没有电影里的慢动作。
只有沉闷的肉体被贯穿的声音。
那个年轻士兵眼中的神色瞬间凝固成了惊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三个焦黑的大洞,鲜血并没有立刻喷涌,而是像被烧焦了一样冒着黑烟。
紧接着,随着心脏泵出的压力,温热的红色液体炸裂开来。
噗嗤——
鲜血溅满了艾莉卡那已经破碎不堪的护盾,也透过护盾的缝隙,溅在了她那苍白的小脸上。
那个士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你这恶魔……”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身体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仰倒,坠向下方那万丈深渊。
艾莉卡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僵硬在空中。
脸颊上,那滴鲜血正在慢慢滑落。
那是温热的。
带着铁锈味的。
那是另一个人类的生命残留的温度。
“别怪我。”
艾莉卡大口的喘气。
前世作为日本的一名普通职员,她连鸡都没杀过。
她所接触过的最大暴力,顶多是通勤电车上的推搡。
而现在,她杀人了。
她亲手把一个有血有肉,可能有父母,有爱人,有未来的年轻人,变成了一块死肉。
“呕——”
强烈的生理反应瞬间涌上喉头。
艾莉卡在几千英尺的高空,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酸水和胆汁。
那种杀人的触感,扣动扳机时的震动,子弹钻入肉体的阻力,鲜血喷溅的视觉冲击,像病毒一样顺着神经回路钻进了她的大脑,疯狂地侵蚀着她的理智。
“我杀人了,活生生的人。”
泪水混合着呕吐物,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感觉自己的良知在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野兽本能。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悲哀。
周围的枪炮声仿佛都远去了。
她只想蜷缩起来,洗掉脸上的血,逃离这个地狱。
但地狱不肯放过她。
“干得漂亮,艾莉卡。”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谭雅的声音。
那个声音依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虽然动作难看,表情扭曲,但在结果论上,你消灭了威胁,保全了自身。作为第一次实战,及格了。”
艾莉卡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向不远处的谭雅。
那个金发幼女正悬浮在枪林弹雨中,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但是。”
谭雅的话锋一转。
“如果不解决剩下的这一百多个苍蝇,你的这次杀人体验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们还是会死。”
谭雅看着周围。
虽然艾莉卡解决了一个突击手,但更多的敌军已经被血腥味吸引了过来。
包围圈已经缩小到了极限。
敌军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个幼女并非是无法击败的恶魔,开始集中火力准备进行最后一击。
“常规手段已经行不通了。”
谭雅叹了口气。
她摸了**前的演算宝珠。
“既然这群家伙这么想死,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不可抗力。”
谭雅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轻启,开始念诵演算宝珠中的自爆术式。
伴随着自爆术式的演化,她胸前的宝珠开始发出诡异的光芒。
周围的大气开始震动。
原本喧嚣的战场,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的魔导师,无论是帝国的还是协约联合的,都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那是什么?”
一名协约联合的士兵惊恐地指着天空。
在那云层之上,那个小小的金发身影,此刻正被一层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辉所包裹。
庞大的魔力正在疯狂汇聚。
那根本不是单兵级别的魔力反应,那是战略级轰炸术式的前兆。
“艾莉卡!”
谭雅猛地睁开眼睛。此时她的双瞳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黄金色,如同神灵俯瞰蝼蚁。
“把你的护盾给我开到最大!哪怕把脑浆榨干也要挡住!”
谭雅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要将血管撑爆的魔力洪流。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攻击。
通过超负荷运转演算宝珠,将自身的魔力作为引信,引爆周围空间内的所有玛那元素。
这就像是在拥挤的证劵交易大厅里引爆一颗炸弹,不管是多头还是空头,统统炸飞。
“去死吧,你们这群杂碎!”
谭雅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然后,她动了。
不,是她坠落了。
她像是一颗脱离了轨道的流星,拖着银白色的光尾,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加速度,直接撞向了敌军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那一刻,艾莉卡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天地之间失去了颜色。
只剩下那一道金色的光柱,贯穿了整个空域。
紧接着,是无声的膨胀。
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光球在空中炸开。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传播的速度远远慢于这场毁灭的扩散。
在这纯粹的能量风暴面前,人类的躯体、魔导护盾、钢铁枪械,就像是丢进熔炉里的雪花一样,瞬间气化。
那些刚才还想要猎杀幼女的协约联合士兵,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就被分解成了基本的粒子。
这就是奇迹。
这就是存在X赐予那个不信者的力量。
几秒钟后。
轰!!!
迟来的爆炸声终于撼动了天地。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
即使躲在远处,并且拼死展开了护盾的艾莉卡,也被这股力量像吹落叶一样吹飞了几千米。
“哇啊啊啊啊啊!”
她在空中翻滚着,看着那朵在诺登冰原上空升起的金色蘑菇云。
那不是战争。
那是天灾。
那是神的力量。
许久之后。
烟尘慢慢散去。
原本密密麻麻的雷达屏幕,现在变得干干净净。
除了两个绿点,所有的红点都消失了。
这就是所谓的清场。
艾莉卡晃晃悠悠地飞了回来。
她的护盾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全身上下都在痛,那是魔力透支的后遗症。
她惊恐地寻找着谭雅的身影。
“谭雅?谭雅!”
那样的爆炸,位于中心的谭雅还能活下来吗?
然后,她在硝烟的中心看到了那个身影。
谭雅还悬浮在那里。
但是,那个样子让艾莉卡感到了比刚才杀人时更强烈的恐惧。
谭雅身上的军服已经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她的金色短发凌乱不堪,脸上、身上,全部被鲜血染红。
那不是她自己的血。
那是无数敌人在被炸碎前,溅射到她身上的血雾,凝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只有两行鼻血,顺着谭雅的人中流下来,那是魔力反噬的证明。
谭雅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咳……咳咳……”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艾莉卡。
在那张沾满鲜血的稚嫩脸庞上,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战胜强敌的喜悦。
那是一种疯狂的、扭曲的、却又带着极致理性的满足感。
“看到了吗,艾莉卡?”
谭雅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亢奋。
“这就是效率。”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充满死寂的空域。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金发幼女在满是尸体碎片的空中狂笑着。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艾莉卡看着她。
课长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幼女外皮,不仅适应了这个疯狂的世界,甚至开始享受这个地狱的恶魔。
“回去吧,艾莉卡。”
谭雅停止了笑声,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务实。
“写战斗报告还需要花很长时间呢。这次消耗的弹药和魔力,一定要让后勤部全额报销。”
“是。老大。”
艾莉卡低下头,跟在这个小小的恶魔身后。
夕阳西下,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两只从冥界归来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