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教导小队队长,提古雷查夫少尉,向阁下汇报。”
当诺登方面军的增援指挥官,一位看起来有些发福的中校急匆匆地赶到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浑身浴血的幼女,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向他行了一个标准到可以放进教科书的军礼。
她的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坚定有力,逻辑清晰,完全听不出这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报告中校。我小队于今日0800时遭遇协约联合军越境突袭。鉴于并未收到撤退许可,且为了保卫帝国领土完整,我小队依据战时条例,就地转入防御作战。”
谭雅的碧蓝色眼睛直视着中校,眼神清澈得令人害怕。
“经确认,我小队共击坠敌军魔导士42名,其中包含一名中队长级指挥官。并成功迟滞敌军大队推进,直到友军抵达。”
“现移交防区指挥权。请指示。”
中校愣住了。
他身后的副官愣住了。
赶来的医护兵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两个甚至还没步枪高的小女孩,仿佛在看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这是人类吗?
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是何等的忠诚。”
中校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泛起了泪光。
而在谭雅的内心深处,则是另一番光景。
“很好,完美的汇报。强调了没有收到撤退许可,就把责任甩给了指挥部,表明我们是被迫应战的,强调了击坠数和坚守,就是展示业绩。这样一来,不仅不会因为擅自行动被送上军事法庭,反而能作为帝国英雄大肆宣传。”
谭雅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呕吐的艾莉卡。
“虽然副官的表现有点丢人,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真实感的补充吧。毕竟如果两个人都像我这么冷静,反而会被怀疑是不是怪物。”
于是,谭雅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
“此外,艾莉卡少尉,在战斗中承担了主要的防御任务。如果没有她,下官早已阵亡。请给予她应有的医疗救治和嘉奖。”
这句话是实话,也是投资。
谭雅很清楚,一个有着魔导才能又听她话的家伙是多么稀缺的资源。
她必须把艾莉卡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中校的目光移向了艾莉卡。
他看到那个白发的小女孩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多么凄惨。
多么惹人怜爱。
却又多么坚强。
在中校那充满了爱国主义滤镜的脑补中,艾莉卡的呕吐不再是生理不适和心理崩溃,而是为了守护战友而拼尽全力的证明。
“噢,可怜的孩子。”
中校大步走上前,不顾地上的污秽,一把将艾莉卡和谭雅同时揽入怀中。
“诶?”
艾莉卡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吓了一跳。
“你们做得好!做得太好了!”
中校是个典型的感性派军人,此刻已经热泪盈眶。
“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没有退缩,没有逃跑!即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即便还是个孩子,却展现出了比成年人还要高洁的军魂!”
“看看这个孩子!”
中校指着艾莉卡。
“即使痛苦到呕吐,依然紧握武器!这是何等的意志力!”
“再看看这个孩子!”
中校指着谭雅。
“即使浑身是血,依然不忘军纪!这是何等的忠诚!”
“你们是帝国的骄傲!是莱茵的守护神!我要亲自向参谋本部为你们请功!”
周围的士兵们也深受感动,纷纷立正敬礼。
那一战之后,谭雅和艾莉卡被紧急送往了后方野战医院。
然而,尽管人躺在病床上,关于她们的传说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防线。
“听说了吗?诺登那边出了两个怪物。”
“是啊,两个人,还是小孩子,干掉了一个中队。”
“据说那个金发的幼女在最后时刻引爆了金色的魔力,直接把半个空域都蒸发了。”
“金色?不是白色的魔力吗?”
“不,目击者说那是如金子般耀眼,又带着神圣气息的光辉。简直就像是女武神下凡。”
流言总是会夸大其词,但这一次,流言的核心却是真实的。
在病房里,谭雅正把玩着手里新的演算宝珠。
“啧,居然被那种不稳定的魔力反噬搞得流鼻血,这具身体果然太脆弱了。”
谭雅不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经过治疗,外伤已经愈合,但那种深层的疲惫感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女武神吗?”
谭雅听到了外面的传言。
“女武神这个称号,听起来既高贵又有威慑力。对于我未来的晋升之路,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加分项。”
谭雅陷入了升官发财的美好构思中。
而此时,在隔壁床的艾莉卡,则陷入了另一种纠结。
“我也出名了。”
艾莉卡缩在被子里。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名气越大,死得越快。以后肯定会被派去抗最毒的打,挡最狠的炮。”
傍晚,野战医院。
有一场极其简陋的授勋仪式。
艾莉卡和谭雅的病床旁站满了校官。
“鉴于提古雷查夫少尉与艾莉卡少尉在诺登战役中的英勇表现,以及对帝国做出的卓越贡献。”
授勋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校官。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染力。
“特此授予银翼突击章!”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这枚勋章,通常只颁发给那些在必死无疑的局面下生还并完成任务的王牌,或者是追授给已经阵亡的烈士。
它是用纯银打造的,形状像是一对展开的翅膀,中间镶嵌着帝国国徽。
当老校官将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别在谭雅的胸口时,谭雅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完美的微笑。
“很好。这就是通往美好未来的门票。”
谭雅在心里给这次行动打了个满分。
然而,当老校官走到艾莉卡面前,将同样的勋章别在她的胸口时。
艾莉卡感觉到的不是荣耀,而是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枚勋章很重。
真的很重。
仿佛那不是20克的银块,而是那个死去的年轻士兵的灵魂压在了她的胸口。
“恭喜你,孩子。你是帝国的英雄。”
老校官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莉卡抬起头,看着老将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营业式微笑的谭雅。
在这个美好的授勋仪式上,艾莉卡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这里没有血腥味,没有呕吐物,没有烧焦的尸体。
这里只有光鲜亮丽的辞令,只有对暴力的美化,只有将杀戮包装成荣耀的虚伪。
而她,艾莉卡,现在成为了这个虚伪系统的一部分。
她不再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了。
她接受了这枚勋章。
她接受了这份赞美。
“这枚勋章是用别人的生命换来的。”
艾莉卡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金属。
它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心慌。
“我是共犯。”
“我也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