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这不仅是因为那终年不散的工业煤烟，更是因为这座庞大的城市作为帝国的心脏，每时每刻都在泵送着名为命令的血液，驱动着庞大的战争机器碾碎无数生命。
在参谋本部那栋如同堡垒般厚重的建筑物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劣质烟草的焦油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加班的绝望气息。
人事局第三课，主要负责特殊魔导技术兵员的调配与审核。
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勒鲁瓦少校正以此生最厌恶的表情，盯着桌上那份来自魔导技术开发局的报告书。
报告书的封皮上盖着显眼的【绝密】印章。
而发送人那一栏的签名，字迹潦草狂乱，仿佛是某种精神错乱的呓语。
阿德海德·舒格尔。
“又是那个疯子。”
勒鲁瓦少校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对后勤压力的无奈，以及对那位正在不断挥霍帝国预算的疯狂科学家的诅咒。
“这是本月的第几次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爆炸？”
勒鲁瓦少校问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副官。
“准确地说是第七次，少校阁下。”
年轻的副官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手中的统计表。
“就在昨天，代号【魔女】的新型演算宝珠验证机在测试中发生魔力失控。三号实验室的屋顶被掀飞了，两名测试魔导士重伤，其中一人因为魔力回路烧毁，大概以后只能去后方当锅炉工了。”
“这是犯罪。是对帝国财政赤裸裸的掠夺。”
勒鲁瓦少校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个舒格尔在搞什么鬼？他承诺的跨时代兵器呢？到现在为止，他制造出来的只有昂贵的废铁和残疾军人！”
“关于这一点。”
副官抽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技术局那边给出的解释是硬件完美无瑕，是人类的容器太过脆弱。”
“哈？”
“舒格尔博士声称，【魔女】式是受到神之启发的杰作，普通魔导士的资质根本无法承载其输出功率。他认为之前的失败完全是因为我们提供的人员缺乏灵性，魔力适应性低下以及信仰不足。”
“信仰？”
勒鲁瓦少校气极反笑。
“我们是帝国军人，不是教会的唱诗班！他想要什么？难道要我给他找个天使来测试装备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
副官将两份崭新的人事档案轻轻放在了办公桌的最上层。
“鉴于诺登的最新战报，舒格尔博士指名要求调动这两名军人参与【魔女】式的最终调试。他声称，只有这种在绝境中引发奇迹的魔导士，才配得上他的发明。”
勒鲁瓦少校狐疑地拿起那两份档案。
当他的目光落在档案照片上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照片上不是饱经风霜的老兵，也不是肌肉虬结的壮汉。
那是两个孩子。
甚至可以说，是两个应该在公园里玩沙子，或者抱着洋娃娃撒娇的幼女。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尉。
艾莉卡·施特恩少尉。
“开什么玩笑。”
勒鲁瓦少校的手指微微颤抖。
“银翼突击章的获得者，独自迟滞敌军中队，引发雪崩埋葬敌军，战绩确实辉煌得不可思议。但是，看看这个出生日期！”
少校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五岁？这甚至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军校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让这种年龄的孩子上前线？而且现在，技术局那个疯子还要把她们绑在随时会爆炸的实验器材上？”
“根据报告，她们是魔力资质极高的特例生。在诺登的恶劣环境下，她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能力和魔力控制力。”
副官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忍。
“技术局认为，如果是她们，或许能驾驭【魔女】式。”
勒鲁瓦少校沉默了。
他拉开抽屉，目光落在相框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他的女儿，今年刚好也满五岁。
而档案里的这两个孩子，同样是五岁，同样拥有稚嫩的脸庞，却已经手染鲜血，佩戴着代表杀戮荣耀的勋章。
现在，他要亲手盖章，将这两个同龄的孩子送往那个名为技术局的炼狱，去充当疯狂科学的消耗品。
这在道德上是极其沉重的。
如果不签，这两个孩子或许能留在常规部队，虽然危险，但至少是按照常理在战斗。
如果签了，她们将面对比敌人更可怕的阿德海德·舒格尔。
“少校阁下？”
副官轻声提醒道。
“参谋本部上面已经原则上同意了这个提案。他们急需能够打破僵局的新式兵器。如果不批准，可能会被视为对战争进程的阻碍。”
“阻碍战争进程。”
勒鲁瓦少校心中苦笑。
在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面前，个人的道德感就像是齿轮间的润滑油，虽然存在，但随时会被挤压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了前线的焦灼战况，想起了每天都在增加的阵亡名单，想起了后方日益吃紧的物资配给。
为了胜利。
为了帝国。
为了更多人的孩子能安全地长大。
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哪怕牺牲品是两个本该在幼儿园里的孩子。
“我知道了。”
勒鲁瓦少校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女儿的笑脸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属于官僚的冷硬与麻木。
“既然是总部的意思，既然是为了技术的进步，那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在印泥里重重地按了一下。
鲜红的印泥像血一样粘稠。
咚。
沉闷的盖章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仿佛是一声枪响，又像是法官落下的木槌。
“批准调令。即刻将提古雷查夫少尉与施特恩少尉从野战医院转往帝都技术局报到。”
勒鲁瓦少校将文件推给副官，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长官。”
副官敬了个礼，抱起文件转身离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勒鲁瓦少校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看着窗外灰暗的帝都天空，低声喃喃自语。
“神啊，如果我们真的有神的话，你会原谅我们正在做的一切吗？”
并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远处工厂汽笛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咆哮，吞没了这微不足道的良心谴责。
而在千里之外的后方野战医院，那两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给了恶魔的幼女，正迎来了她们在人间地狱中最后的宁静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