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在浆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空气中不再有硝烟和尸臭,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苯酚消毒水味,以及床头柜花瓶里那束百合花散发的仿佛葬礼般的甜腻香气。
对于刚从诺登那个被冰雪与血浆覆盖的修罗场爬出来的士兵而言,这里温暖干燥得简直像是存在X那个性格恶劣的混蛋偶尔神经错乱创造出的天堂。
前提是,如果能忽略掉旁边病床上那个正在削苹果的金发恶魔的话。
“也就是说,艾莉卡。你之所以干呕,甚至在这个美好的下午不敢直视红色的果皮,是因为你那过剩的自我意识让你觉得,自己在道德层面上背负了某种名为罪孽的沉重枷锁?”
谭雅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位外科医生那里顺来的手术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她正在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精确度削着一只红苹果。
那红色的果皮像是一条连绵不断的血色丝带,在刀刃的驱使下顺从地垂落,露出下面惨白的果肉。
艾莉卡靠在软枕上,盯着那条不断延长的红色果皮,仿佛又闻到了诺登雪原上那股铁锈味。
“老大,那是一个人。不是靶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艾莉卡抓紧了被单。
“在那个距离,透过瞄准镜,我看到了他的眼睛。蓝色的,很漂亮。他在害怕,我也在害怕。然后我就扣动了扳机。那种魔力穿透肉体的手感,那种温热液体溅射的幻觉,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对于前世只是个和平年代普通日本上班族的艾莉卡,或者说对于这个世界哪怕只是普通军校没毕业的小女孩来说,杀人并不是像战略游戏里那样移除了一个红色像素点那么简单。
那是对灵魂的凌迟。
“那是谋杀。无论穿不穿军装,我都是凶手。”
“纠正一下。”
谭雅手起刀落,手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银线,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四等分。
“那不是谋杀。是基于《万国公法》和《战时特别法》授权的暴力行使。”
谭雅用刀尖叉起一块惨白的苹果肉,优雅地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那清脆的咔嚓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听起来就像是骨骼断裂的回响。
“艾莉卡,你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旧时代乡村教会的人文主义温室里。看来我有必要对你的大脑皮层进行一次符合总体战逻辑的再教育。”
谭雅咽下苹果,用一种仿佛老练的工厂领班教导笨手笨脚的新学徒般的冷漠口吻说道。
“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个精密运转的钟表工厂。我们,就是维护这座工厂运转的维护工。而敌军,是恶徒!他们是试图向我们的精密齿轮里撒沙子,试图让这台机器停摆的异物。”
她举起手术刀,刀尖指着盘子里剩下的苹果,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当一只满身病菌的老鼠钻进了自家的粮仓,试图啃食我们要用来过冬的粮食,试图让我们的家人挨饿时,你会怎么做?你会跪下来和老鼠讨论生命的尊严吗?你会思考老鼠家里是不是还有小老鼠在等它吗?”
艾莉卡怔住了。
“不。”
谭雅那双湛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理性光辉。
“你会拿起扫帚,或者老鼠夹。把它处理掉,然后把尸体扔出去。这不叫残忍,这叫卫生管理。”
“在战场上,没有警察,也没有牧师。我们就是手持杀虫剂的清洁工。我们的职责就是剔除那些阻碍帝国利益最大化的不安定因素。”
“那个试图杀你的士兵,就是试图破坏工厂生产线的破坏者。你只是执行了排除故障的程序。这和市政厅的环卫工人清理街道上的垃圾,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们的垃圾清理工作更具危险性,因此薪水也更高。”
谭雅的话语如同精密的机械齿轮,逻辑严丝合缝,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化冷酷。
“这是工作,艾莉卡。如果你因为打扫了卫生而感到愧疚,那是对你领取的这份帝国军饷的不尊重,也是对纳税人血汗钱的亵渎。”
谭雅又叉起一块苹果,强硬地递到艾莉卡嘴边。
艾莉卡呆呆地看着谭雅。
看着这个有着天使般精致外表,却能将剥夺生命这种沉重的罪行,轻描淡写地比喻成打扫卫生和工厂维护的幼女。
恐怖。
比在诺登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艾莉卡明白,在这个怪物的世界观里,不存在任何心理创伤,因为她早就把自己的情感以低价卖给了恶魔。
“这个人没救了。”
艾莉卡看向那块苹果。
那惨白的果肉上似乎还残留着红色的汁液,像极了那个死去的士兵胸口涌出的血沫。
但她还是张开嘴,机械地嚼了起来。
因为在这个怪物面前,拒绝上司的好意本身就是一种违反生存法则的高风险行为。
就在艾莉卡努力消化着那块仿佛充满铁锈味的苹果时,病房的门被极其缺乏礼貌地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查房的医生,也不是送花的妇人会慰问团。
而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啤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军官。
他的臂章上绣着一个奇怪的齿轮与闪电交织的标志。
那是令前线士兵闻风丧胆的,盛产疯子与爆炸事故的帝国军技术开发局。
“打扰了!我是阿德海德·舒格尔博士的实验室助理!”
“我是来给两位递交军务部调令的。”
助理从乱糟糟的文件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调令。
“鉴于两位少尉在诺登战役中展现出的,对高强度魔力负荷的惊人适应性,以及引发那场魔力爆炸的特异现象。”
“技术局决定,特别征调你前往帝都柏林,参与代号为【魔女】的新型演算宝珠的最终实战调试阶段。”
谭雅放下了手术刀。
她拿起调令仔细的查看着。
“我知道了。”
她的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明显不在她升官发财的预期内。
三天后。
通往帝都柏林的特快军列。
这次,她们坐的不再是那种漏风,充满汗臭味和脚臭味的运兵闷罐车,而是一等包厢。
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精致的桃花心木小桌,窗外飞速后退的不再是荒凉的冻土,而是逐渐密集的城镇,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以及代表着文明与秩序的铁路网。
“啊!文明的气息。”
谭雅端着一杯真正的咖啡,惬意地看着窗外。
“工业,秩序,效率。柏林可真是美丽啊。”
而在她的对面,艾莉卡正缩在宽大的座椅里,手里紧紧抱着她的行李包。
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多了几本她在车站书店买的《基础神学辩证》和《临床精神病理学导论》。
她觉得跟着谭雅还是有必要从理论上武装一下自己。
列车发出响亮的汽笛声,穿过巨大的钢铁大桥。
远方,帝都柏林那庞大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
无数的烟囱喷吐着象征工业力量的黑烟,巨大的飞艇在空中缓缓移动,如同深海中的巨鲸。
那里是帝国的各种权力,欲望和疯狂汇聚的心脏。
艾莉卡看着那座钢铁森林,心中没有一丝归属感。
她只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辆冲向地狱特快列车上,而列车长是一个五岁的幼女恶魔。
“准备好了吗,艾莉卡?”
谭雅站起身,拿起了她的军帽,那是她作为帝国军官的伪装,也是她的面具。
“到了帝都,记得随时保持微笑。哪怕是被绑在火箭上的时候,也要笑得像个为科学献身的烈士,毕竟这可是我们的饭碗。”
艾莉卡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个胸前挂着银翼勋章,眼神却充满了社畜般疲惫的白发幼女。
“是。为了饭碗。”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在那里,迎接她们的将不再是单纯的枪林弹雨,而是混杂着疯狂科学,神学诅咒以及名为【魔女】的全新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