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帝国比作一个巨大的生物,那么参谋本部无疑是它的大脑。
这颗大脑位于城市的中心,由灰色的花岗岩和冰冷的理性堆砌而成,负责向延伸至大陆各个角落的神经末梢,也就是那些身处堑壕中的师团发送名为命令的电信号。
然而,对于此刻正站在走廊里的米哈伊尔·沃洛罗夫少校来说,这里更像是这头巨兽严重病变的肺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那是廉价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是代用咖啡豆被烤糊后的酸苦味,是无数份文件堆积发霉的陈旧纸浆味,以及最刺鼻的,名为推卸责任的高浓度费洛蒙。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工业区的烟囱不分昼夜地向大气中排放着废气,遮蔽了阳光,仿佛给整个帝都罩上了一层厚重的裹尸布。
在这个国家,连呼吸都需要一种名为爱国心的过滤器,否则那污浊的空气足以让任何一个清醒的人窒息。
沃洛罗夫感到一阵恶心。
不仅仅是因为他那脆弱的肠胃在抗议早晨那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面包,更是因为他手里捧着的那叠文件。
那是一份刚从高速打印机里吐出来的,还带着滚烫油墨温度的战损报告。
在这个崇尚效率与精准的建筑物里,纸张的温度通常代表着事态的严重程度。
而此刻沃洛罗夫手中的这份报告,烫得简直像是刚从地狱的硫磺火湖里捞出来的一样。
“北方方面军第四师团遭遇敌军王牌魔导大队突袭,阵亡超过一万人。”
沃洛罗夫的视线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但在参谋本部,它们只是统计学上的人力资本损耗,是需要用红笔在图表上修正的曲线。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饰有帝国双头鹰徽章的橡木门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门内传来的声音让他止步不前。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第4师团是去北方冻土上野餐的吗?!”
那是作战参谋次长库尔特·卢提鲁道夫阁下的咆哮声。
那声音穿透了昂贵的隔音门,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撕咬铁栏杆。
“整整两万人的步兵!在不到四十分钟内溃不成军!对方是什么?是天神下凡吗?还是说我们的士兵都是用稻草扎的?!”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听起来像是某个倒霉的威士忌玻璃杯在墙壁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沃洛罗夫作为一名满脑子都是总体战理论和理性主义的年轻军官,他曾天真地以为参谋本部是逻辑与智慧的圣殿。
在这里,将军们应该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静地剖析战局,像棋手一样优雅地调动兵力。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里不是圣殿,这里是菜市场。
甚至比菜市场更糟糕。
因为在菜市场,商贩们争吵是为了几枚铜板。
而在这里,这群肩上扛着金星的大人物们,争吵是为了如何将败战这口巨大的黑锅,完美地扣在别人的头上。
“不要跟我谈客观因素!杰图亚!”
卢提鲁道夫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焦躁。
“我不关心前线的冻土有多硬,也不关心敌人的魔导术式有多诡异!我只知道,后勤部门承诺的玛那充能罐没有按时送达!这就是导致第4师团魔导大队全灭的原因!这是后勤的耻辱!”
“请冷静一点,卢提鲁道夫。”
这是战务参谋次长汉斯·杰图亚的声音,相比之下显得冷静许多,但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冷漠。
“把责任推给后勤并不能让死去的士兵复活。而且,根据前线发回的魔力波形记录,这次的敌人,恐怕不是单纯靠后勤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你说是谁的问题?难道要我告诉皇帝陛下,我们的参谋本部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只是因为不可抗力而失败了吗?!”
争吵还在继续。
沃洛罗夫感觉自己手里的报告变成了一颗即将爆炸的手雷。
如果他现在推门进去,将这份确认了溃败已成定局的详细数据放在桌上,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正在气头上的卢提鲁道夫阁下绝对会把那个烟灰缸,或者是别的什么重物砸在他的脑门上,然后把他作为带来坏消息的乌鸦踢出这栋大楼,发配到最前线的堑壕里去填线。
这是官僚机构的生存法则第一条,永远不要在长官发火的时候,成为那个递刀子的人。
“不行,不能进去。”
沃洛罗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需要逃离。
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环顾四周,走廊上空无一人。
其他的文职军官似乎早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了这片区域。
“我是去整理档案的。对,整理旧档案。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在心里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拙劣的借口,然后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一样,抱着那叠烫手的文件,转身钻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如果说顶层的办公室是战场,那么地下二层的档案室就是坟墓。
随着沃洛罗夫一级级走下楼梯,上面的咆哮声,电话铃声和打印机的嘶鸣声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单调,低沉的嗡嗡声。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还要冷几度,带着一种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沃洛罗夫推开档案室沉重的铁门,昏暗的灯光摇曳着,将那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金属档案架投射出如监狱栏杆般的阴影。
这里存放着帝国参谋本部数十年来的所有记忆。
成功的战役计划被装订成精美的册子,放在显眼的位置,以此彰显帝国的荣耀。
而那些失败的,或者是过于疯狂而被否决的计划,则被塞进不起眼的纸箱里,堆积在角落,等待着被岁月分解,或者被碎纸机吞噬。
沃洛罗夫靠在一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撞断肋骨跳出来一样。
“一群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他摘下军帽,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那种压抑感,让他几乎虚脱。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那些掌控着帝国命运的人,却在像泼妇一样骂街?
为什么他们不能承认错误?
为什么他们要把无能的愤怒发泄在这一纸报告上?
“这就是所谓的总体战吗?将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理性都投入进去,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沃洛罗夫无力地顺着架子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那令人耳鸣的寂静安抚自己紧绷的神经。
然而,也许是刚才逃跑时太过慌乱,又或者是精神恍惚导致的肢体失调,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后架子最底层的一个摇摇欲坠的纸箱。
哗啦——
纸箱原本就没有封好,在重力的作用下翻倒在地。
里面的文件像雪崩一样倾泻而出,散落在沃洛罗夫的脚边,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咳咳……该死……”
沃洛罗夫狼狈地挥手驱散灰尘。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俯下身去收拾这一地狼藉。
如果被档案管理员发现他弄乱了这里,他又要写一份长达五千字的检讨书。
那是些什么文件?
他随意地捡起几张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个鲜红色的印章却格外刺眼。
【绝密】
这些触目惊心的红字让沃洛罗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在参谋本部,通常只有涉及皇室丑闻或者足以动摇国本的重大战略失误,才会被打上这样的标签。
而在这一堆杂乱无章的图纸,数据表和申请单中,一份厚重的、用红色牛皮纸包裹的文件夹显得格格不入。
它没有像其他文件那样发黄变脆,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新鲜感,仿佛它不是属于过去的遗物,而是刚刚被埋葬不久的尸体。
鬼使神差地,沃洛罗夫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哥特体德文,字体锋利得像是刺刀的刃口。
《第95号演算宝珠开发计划:魔女》
在标题下方,是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批注:
“实验人员死亡:203人”
“实验对象:十岁以下幼女”
沃洛罗夫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作为一名文职军官,他听说过帝国在进行各种各样的魔导武器开发,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字眼。
“幼女?”
在这个词汇的诱惑下,他违背了保密条例,颤抖着手指翻开了封面。
映入眼帘的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一张黑白照片。
那似乎是在某个巨大的工业设施内部拍摄的。
背景是第一技术厂那充满了重工业暴力美学的巨型魔力风洞。
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缆线如同怪物的血管一样爬满墙壁。
而在画面的中央,那台仿佛刑具一般的测试仪器前,站着两个身穿军装的幼女。
沃洛罗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边的那个卷发幼女,档案上标注为神话魔女【地狱犬】。
她有着一张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孔,但那双眼睛。
即便隔着粗糙的黑白胶片,沃洛罗夫依然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光。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性,以及对眼前这个世界的绝对轻蔑。
她看着镜头,就像是一个高维度的生物在俯视着培养皿里的细菌。
那种冰冷是如此具有穿透力,以至于沃洛罗夫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怯懦和软弱,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解剖,然后弃如敝履。
视线右移,看向另一个长发幼女。
档案标注神话魔女【九尾狐】。
如果说【地狱犬】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那么这个【九尾狐】就是一团令人捉摸不透的迷雾。
她也在看镜头,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但那个笑容让沃洛罗夫感到更加不适。
那是一种僵硬的职业假笑。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没有光,只有如同死水般的疲惫和圆滑。
她像是一个在这个残酷成人世界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社畜,被迫穿上了童装,被迫站在这个刑具前表演名为配合的戏码。
她在讨好镜头,或者说,她在讨好镜头背后的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和谐感。
一个锋芒毕露,想要撕碎一切。
一个圆滑世故,想要苟且偷生。
沃洛罗夫的手指继续翻动。
后面是舒格尔博士,那个被称为疯狂天才的技术厂首席工程师的手写实验日志。
那些字迹狂乱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某种癫狂的状态。
“10月24日:失败!又是失败!传统的物理法则无法束缚住这种力量!四核同步带来的魔力干涉足以撕碎任何成年魔导兵的脑叶!”
“11月2日:发现了!终于发现了!不是依靠计算,而是依靠信仰!不,甚至不是信仰,是诅咒!只有将精神推向崩溃的边缘,只有在生与死的夹缝中,那扇门才会打开!”
读着这些文字,沃洛罗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不是科学实验。
这是一场名为科学的邪教仪式。
为了追求哪怕百分之一的胜算,帝国竟然堕落到了这种地步吗?
沃洛罗夫想起了刚才楼上那些将军们的争吵。
他们在为前线的失利寻找借口,而在地下的实验室里,这种骇人听闻的暴行却被冠以爱国和科学的名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了。
它不仅仅是在军事上失败,更是在道德上彻底破产。
它像是一头饥不择食的野兽,为了维持那虚假的强壮,开始吞噬自己的血肉,甚至开始啃食自己的未来。
“没救了。”
沃洛罗夫瘫坐在地上,手中的文件滑落。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眼神空洞。
“如果我们要靠这种怪物,靠这种亵渎人性的兵器才能赢得战争,那么这个帝国,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警报声突然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传到了地下室。
呜——呜——呜——
那是防空警报。
但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预警敌袭,倒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临死前的哀鸣。
低沉,压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演习吗?
还是真的空袭?
沃洛罗夫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在这如同丧钟般的警报声中,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板上的那张照片上。
在那黑白的颗粒之间,那个代号【地狱犬】的卷发幼女,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并没有任何魔法,只是沃洛罗夫的错觉。
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双眼睛转动了一下,穿透了照片的维度,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躲在阴沟里的失败者。
那目光仿佛在说:“看什么看?与其在这里感叹命运,不如拿起枪去死,或者像我们一样,变成怪物活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黑暗逐渐吞噬了档案室的景象。
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越来越亮,直至占据了整个视野,化作了一片寒冷刺骨的苍穹。
与此同时,帝都的实验室上空,谭雅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蓝色的眼睛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