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郊外,第十三号空中试验空域。
高度六千米。
这里是属于猛禽的领域,稀薄的氧气和刺骨的寒风构成了对碳基生物极不友好的拒绝屏障。
然而,对于此刻正悬浮在空中的两个身影来说,这种物理层面的恶劣环境,远比她们正在从事的工作要温情脉脉得多。
“有什么问题吗?老大。”
“没事,开始吧。”
谭雅收回好奇的目光。
就在刚才,她好像感觉到了存在X的注视。
“测试项目:【魔女】演算宝珠,四核同步运作,第一百三十二次试运行。”
“了解。开始注入魔力。”
这个外表只有五岁,拥有一头如同融化金币般灿烂金发的幼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胸前那枚如同诅咒核心般的【魔女】演算宝珠。
在她的视野中,世界被分解成了无数道流动的光带。
那是魔力流动的轨迹。
“警告,核心温度上升。”
艾莉卡的警告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啧,又来了。”
谭雅咋舌。
她能感觉到,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宝珠正在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一样,疯狂地抽取着她体内的魔力。
不仅如此,四个核心之间的术式干涉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精神噪音,仿佛有四个疯子同时在她的大脑皮层上用指甲刮黑板。
这种痛楚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魔导兵当场失禁,但谭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相比于前世在董事会上面对季度报表赤字的压力,这种肉体上的疼痛仅仅是尚可忍受的工作环境。
“艾莉卡,退后。保持安全距离。”
“了解。”
艾莉卡的身影极其流畅地向后滑行了三十米。
这个距离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既能够清晰地观测到爆炸的火焰颜色,又能在冲击波到达前展开护盾。
作为前世在东京职场摸爬滚打的顶级社畜,艾莉拥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职场生存直觉。
她不需要看仪表盘就知道,这个被称为神之奇迹的项目,马上就要再一次变成神之玩笑了。
“魔力传导率98%……99%……临界点突破。”
艾莉卡一手拿着记录板,一手轻轻挥动。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魔力浪费。
三层复合防御术式在她面前瞬间展开。
“轰!!!”
一声巨响撕裂了高空的宁静。
原本谭雅所在的位置瞬间变成了一团耀眼的火球。
红色的魔力光辉如同鲜血般喷涌而出,将周围的云层染成了不详的暗红色。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震得艾莉卡的防御护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若是换作普通的旁观者,此刻恐怕已经惊恐地尖叫起来,担心那个金发幼女是否已经化为了灰烬。
但艾莉卡只是在摇晃的气流中稳住了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并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17:43分,第132次殉爆。】
“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打乱了生活节奏的无奈。
“看样子今天的食堂特供炖牛肉是赶不上了。希望博士不会因为实验器材的损耗而扣我们的加班费。”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死亡是常态,而准时下班才是奇迹。
对于艾莉卡来说,谭雅的安危其实并不在她需要过度担心的范围内。
因为那个名为谭雅的恶魔,有着比蟑螂还要顽强的生命力。
果然。
几秒钟后,硝烟被一阵狂风吹散。
一个娇小的身影开启着半圆形的防御壁,浑身焦黑地悬浮在空中。
她身上的军服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孤儿。
谭雅拍了拍袖子上还在燃烧的火星,咬牙切齿的说道。
“艾莉卡,记录下来。”
“魔女宝珠是世界上最垃圾的宝珠。”
“已记录。”
艾莉卡回答道,同时在心里小声蛐蛐。
虽然那个疯子博士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
两人缓缓降落在测试场的水泥地上。
脚刚一沾地,一种强烈的虚脱感就袭向了谭雅。
魔力枯竭带来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依然维持着笔直的站姿。
这是身为精英的尊严,哪怕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也不能暴露出软弱。
“给,老大。”
就在谭雅准备伸手去擦脸上的煤灰时,一条散发着淡淡薄荷香气的湿毛巾已经递到了她的手边。
紧接着是一杯温度恰到摄氏65度,既能暖胃又不至于烫伤舌头的黑咖啡。
艾莉卡的动作快得仿佛经过了预判。
“这杯咖啡的豆子是后勤部剩下的次品,但我加了一点肉桂粉来掩盖酸味。”
艾莉卡微笑着解释道,那个笑容是标准的职场对应式微笑,无可挑剔,也毫无温度。
谭雅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确实,肉桂的味道稍微缓解了劣质咖啡的冲击。
“做得好,艾莉卡。”
谭雅长舒了一口气,感觉那几乎要断裂的理智线重新连接上了。
“虽然这种伺候人的本事在战场上毫无用处,但在这种低效的官僚机构里,却是不可或缺的生存技能。”
“您过奖了。毕竟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艾莉卡接过谭雅擦完脸的脏毛巾,顺手折叠好放进回收袋。
两人并肩走向机库。
夕阳将她们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就像是两只迷路的蚂蚁。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谭雅看着手中已经出现裂纹的宝珠,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舒格尔那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工程学。”
“但是博士坚持认为这是我们的信仰不足。”
艾莉卡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
“他说,只要我们足够虔诚,向神祈祷,神迹就会弥补物理法则的漏洞。”
“哈!信仰?”
谭雅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种非理性思维的鄙夷。
“如果一个项目需要靠奇迹才能成功,那它从立项开始就是失败的。”
“非常有道理。”
艾莉卡点头附和,这是一种在面对上司发牢骚时的标准应对策略。
表示认同,但不发表意见。
“这是亵渎!这是对神圣恩赐的亵渎!”
伴随着一声咆哮,机库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阿德海德·舒格尔博士,这个魔女计划的总负责人,此时正像一头被激怒的狒狒一样冲了进来。
他那标志性的乱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护目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挥舞着一把巨大的管钳。
“提古雷查夫少尉!还有艾莉卡少尉!我看了刚才的数据!”
舒格尔博士冲到两人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为什么在临界点的时候切断了魔力供给?为什么要开启防御术式?你们这是在拒绝神的拥抱!”
谭雅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博士的唾沫射程。
“博士,我会死的。”
“那是你们信仰不够坚定!你们的灵魂太重了!太浑浊了!被理性的枷锁束缚着,怎么能飞上天堂?!不行!我明天就给你们移除安全阀!”
这就是此时的舒格尔。
他正处于从一个追求极致的疯狂科学家向笃信神迹的神棍转变的关键期。
在这个阶段,任何科学上的阻碍都被他解读为信仰上的不纯。
谭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根本无法沟通。
晚上十点。
女子宿舍。
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一个由储物间改造的禁闭室。
狭窄的空间里只放得下两张行军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
艾莉卡正拿着镊子和棉球,小心翼翼地处理谭雅背上的伤口。
虽然有防御术式,但长期过载的魔力辐射依然会对皮肤造成类似烧伤的损害。
谭雅那原本光洁的背部,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疼吗?”
艾莉卡轻声问道。
“不疼。”
谭雅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明天的日程表。那个疯子说要移除安全阀,他是认真的。”
艾莉卡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幼小的躯体。
作为一名有着成年人记忆的转生者,她理应对这个同为异乡人的同伴感到怜悯。
但此刻,看着那些伤痕,她心中涌起的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深刻寒意。
今天的谭雅,就是明天的自己。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变成焦炭的可能就是自己。
不,按照博士那个移除安全阀的疯狂计划,下一次可能连焦炭都剩不下,直接气化了。
“艾莉卡。”
谭雅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在。”
“拿纸笔来。我们要求饶。”
谭雅翻过身,不顾背上的伤痛坐了起来。
此时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照得如同幽灵鬼火一般。
“前线的敌人想杀我们,至少还要遵循物理法则。他们用的是枪,是炮,是我们可以计算、可以规避、可以反击。但在这里,那个疯子想杀我们,却在指望虚无缥缈的神迹。我宁愿和物理法则战斗,也不愿和神学赌博。”
“我明白了。”
艾莉卡立刻心领神会。
她从床底下掏出了那份她早就悄悄准备好的信纸和钢笔。
“这就写?”
“这就写。”
谭雅拿过钢笔,眼神坚定得像是在签署一份几亿马克的并购合同。
“我们要写一份请战书。不,要写得更激昂,更像是一个被爱国主义冲昏了头脑的狂热分子。”
“我们要赞美博士的伟大,然后痛陈自己的无能。”
艾莉卡迅速进入了文案撰写模式,她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要说,正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的信仰不足,所以才要去最残酷的前线,通过鲜血和硝烟来洗涤灵魂,从而更好地为博士的数据收集做准备!”
“精彩。”
谭雅赞许地点头。
“把逃跑包装成进修,把保命包装成殉道。”
在那个寒冷的深夜,两名幼女趴在行军床上,借着月光,用最稚嫩的笔迹,写下了一封充满了谎言,算计与求生欲的热血请战书。
她们以为这是逃离地狱的门票。
殊不知,她们即将推开的,是通往更深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