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主楼,地下三层。
这里是阿德海德·舒格尔博士的办公室,也是整个【魔女】开发计划的大脑。
如果说上面的实验室是刑场,那么这里就是判决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陈旧的机油味,发霉的图纸味,以及某种类似于教堂里燃烧过后的廉价熏香味道。
这种工业与宗教的怪异混合,正是舒格尔博士精神状态的完美写照。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结论?”
舒格尔博士背对着大门,站在一张巨大的黑板前。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毫无逻辑的算式,中间夹杂着诸如神的恩宠,灵魂重量之类的疯癫词汇。
谭雅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立正姿势,那是只有在接受检阅时才会拿出来的标准军姿。
在她身边,艾莉卡稍微落后半步,低着头,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副官角色。
“是的,博士。”
“魔女宝珠在实验室环境下的稳定性已经达到了瓶颈。继续在这里进行重复性的过载测试,除了增加设备的损耗率和测试员的死亡风险外,无法产出任何效益。”
谭雅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博士的背影,然后抛出了她精心准备的诱饵。
“因此,我认为,为了验证宝珠在极端不可控环境下的实战数据,我们需要更广阔的样本空间。前线的高强度魔力干扰环境,将是检验您伟大发明的最佳试金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高了博士的发明,又给出了合理的理由,还顺带表达了自己为了科学献身的决心。
在任何一个正常的职场,面对这样一份态度诚恳且主动要求去艰苦岗位的申请,上司都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并立刻签字放行。
艾莉卡在心里给谭雅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课长,把我想跑路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然而,她们面对的不是正常的上司。
“前线。”
“呵呵。”
博士猛地转过身。
在那一瞬间,谭雅和艾莉卡同时感到了脊背发凉。
博士的双眼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窝深陷,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瞳孔,那原本浑浊的灰蓝色瞳孔,此刻竟然呈现出黄金般的色泽。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关于科学的理性,只有一种狂热的,高高在上的,令人作呕的神性。
“不需要。”
博士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宏大,仿佛有两个声线重叠在一起。
“不需要去前线寻找数据。因为神,刚刚告诉了我答案。”
“什么?”
谭雅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博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精心撰写的申请书。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其撕成了两半。
嘶啦——
清脆的撕纸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之所以失败,之所以总是无法突破那个临界点,神告诉我了原因。”
博士将碎纸片扔向空中,如同散落的纸钱。
“是因为你们还有退路。”
他死死地盯着谭雅,那双金色的瞳孔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
“你们想着失败了也就是受点伤,想着还有下一次,甚至想着逃到前线去。你们的潜意识里充满了这种名为生存本能的杂质!正是这种杂质,阻碍了你们与神的同步!”
“博士,这不符合逻辑。”
“闭嘴!在神迹面前,逻辑就是狗屎!”
博士突然咆哮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如果有了退路就无法祈祷,那就把退路炸断!如果有了保险就不会绝望,那就把保险拆除!”
他的手按在了桌角的一个红色按钮上。
嗡——!
沉重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设施。
办公室的厚重铁门自动上锁,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
那是宪兵队。
而且是直属参谋本部的宪兵队。
“最后的实验已经准备好了。”
博士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殉道者的疯狂。
“这一次,我拆除了魔女宝珠核心所有的物理熔断装置。我还锁死了你们飞行脚架的脱离程序。”
艾莉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作为魔导航空兵,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没有熔断装置,意味着一旦魔力回流,宝珠不会自动停机,而是会像一个贪婪的黑洞一样继续抽取使用者的魔力,直到过载爆炸。
谭雅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
“那么作为帝国军人,我们只有服从。请下令吧,博士。”
那是恶魔的妥协。
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向疯子低头。
十分钟后。
第十三号空中试验空域。
高度六千五百米。
这里的云层稀薄,阳光刺眼得令人眩晕。
在这万里无云的高空中,却给人一种即将窒息的空旷感。
谭雅和艾莉卡像两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囚犯,悬浮在空中。
那是字面意义上的锁定。
她们的飞行脚架被远程锁死,只能维持在这个高度。
胸前的【魔女】宝珠原型机正在发出令人不安的低频嗡鸣声。
“开始吧。”
无线电里传来博士狂热的声音。
“向神敞开你们的心扉!注入魔力!最大功率!”
“该死的老混蛋。”
艾莉卡咬着牙。
但她别无选择。
如果不注入魔力,脚架就会失去升力,她们会直接摔成肉泥。
如果注入魔力,宝珠可能会爆炸。
这就好比是在让人选择是跳楼死,还是吞手雷死。
“艾莉卡,听着。”
谭雅的声音通过接触式通信传了过来,冷静得有些过分。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切断魔力供给。我们要试着去驾驭那个爆炸。”
“驾驭爆炸?你疯了吗?”
“只要我们能在冲突爆发的瞬间,构建出一个更高维度的平衡术式,就像是在走钢丝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我们只能借力跳到对面的悬崖上。”
“这是赌博!”
“没错。这就是赌博。下注吧,把自己押上去。”
谭雅深吸一口气,猛地加大了魔力输出。
“启动序列!四核同步!”
轰!
魔力注入的瞬间,剧痛袭来。
那是一种灵魂被强行撑开,被某种粗暴的东西硬生生塞进来的撕裂感。
艾莉卡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一个被人随意践踏的广场。
无数嘈杂的噪音在脑海中尖叫。
“赞美!”
“奉献!”
“你太弱小了!”
“把你的灵魂交出来!”
这不像是她在驾驭机器,更像是机器在吞噬她。
宝珠里的四个核心仿佛变成了四条饥饿的蟒蛇,顺着魔力回路钻进了她的血管,啃食着她的生命力。
“魔力回流!艾莉卡!把你的多余魔力导给我!快!”
谭雅在咆哮。
“做不到,它在吸我的命,我动不了。”
艾莉卡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正在被燃尽的蜡烛。
视野中的蓝天开始变黑,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要死了。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死在一个该死的疯子手里,为了一个该死的实验。
前世作为社畜死于意外,今生作为魔女炸死在实验室里。
真是烂透了的人生啊。
就在艾莉卡准备放弃抵抗,迎接黑暗的那一瞬间。
时间,停止了。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
宝珠的嗡鸣声消失了。
连远处云层流动的轨迹都凝固了。
唯有思维还在运转。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傲慢,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就像是一个掌握了绝对权力的无能上司,正在对下属进行毫无道理的说教。
“真是丑陋啊。”
“拥有理性,却无法理解真理。拥有力量,却不知敬畏。这就是无信仰者的悲哀。”
谭雅猛地睁开眼。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她的意识在怒吼。
“存在X!”
她在心里喊出了这个代号。
那个自称是神,实际上是个性格恶劣的混蛋。
“既然你如此依赖科学,如此依赖逻辑。那么现在,在这个科学和逻辑都无法拯救你们的绝境里,你该依靠什么呢?”
那个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承认吧。人类是无力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引以为傲的理性一文不值。想要活下去吗?想要不变成一团灰烬吗?”
“那就祈祷吧。”
“赞美我。乞求我。把你那可笑的自尊扔在地上,像虫子一样向我哀求。只要你献上信仰,我就赐予你奇迹。”
此时,谭雅胸前的宝珠已经变成了不祥的紫黑色,那是临界爆炸前的最后征兆。
只要时间开始流动,她就会死。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勒索。
谭雅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战。
祈祷是迷信,是精神鸦片,是对自我意识的背叛。
向这个混蛋低头,就是否定了自己作为自由意志存在的一切价值。
但为了生存,尊严是可以暂时抛弃的筹码。
好不爽啊!
真的好不爽!
而另一边,艾莉卡的逻辑则简单得多,也卑微得多。
作为一个在东京职场生存了二十年的顶级社畜,她给恶心的部长挡过酒,为了保住工作,她甚至给搞砸了项目的甲方下跪土下座过无数次。
给神下跪?
哈!
如果能活命,别说是跪一次,让我跪一整天,顺便给您擦鞋都行!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把这个混蛋拉下神坛。
“好吧,你赢了。”
艾莉卡在心中同意了存在X的提议。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主啊。”
谭雅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您是万物的主宰。”
“以此身以圣魂!”
“以此身以圣剑!”
“赞美您的伟业!”
随着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祷词念出,奇迹,或者说诅咒发生了。
并没有什么神圣的白光,也没有天使的歌声。
轰——!!!
一种狂乱,浑浊的金色光芒从两人的胸**发出来。
魔女宝珠瞬间停止了震动。
那原本冰冷的机械核心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像心脏一样剧烈跳动。
咚!咚!咚!
那心跳声大得惊人,甚至盖过了风声。
魔力不再是流淌,而是像洪水决堤一样冲进了两人的身体。
但这股魔力不再纯粹,它混杂了神的意志和人类的生存本能。
“啊啊啊啊啊——!!!”
谭雅和艾莉卡同时发出了惨叫。
这不仅是魔力强化,这是基因层面的重写。
为了适应这股过于庞大的神力,人类那脆弱的肉体必须被改造。
潜藏在DNA深处,那些在千年前曾经遗传下来的神话基因被强行唤醒了。
艾莉卡感觉自己的尾椎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顶破皮肤钻出来。
头顶的头盖骨也在嘎吱作响,耳朵的软骨在拉伸,变形。
那种感觉既痛苦,又伴随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快感。
那是力量。
纯粹的,暴力的,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力量。
“炮击术式。”
谭雅抬起头。
她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耀眼的金色,瞳孔收缩成了针尖状的竖瞳。
她的嘴角裂开,露出了稍微变长了一点的犬齿。
“全弹发射!”
两道金色的洪流从她们手中的枪口喷涌而出。
这一次,没有术式崩溃,没有魔力回流。
那股力量顺从得像是一条被驯服的疯狗。
光束划破天际,击中了十公里外的靶场山脉。
寂静持续了一秒。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被白光吞没。
轰隆隆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甚至震碎了高空的云层。
当光芒散去时,那座用来做标靶的山峰消失了。
不是被炸碎,而是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个还在冒着岩浆泡的巨大陨石坑。
这就是【魔女】的力量。
单人成军。
战役级魔法。
硝烟散去。
谭雅和艾莉卡依然悬浮在空中。
宝珠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
“成功了,哈哈,成功了。”
无线电里传来舒格尔博士癫狂的笑声。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迹!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人类终于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然而,高空中的两人并没有回应。
谭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呼……呼……”
那呼吸声听起来很奇怪。
沉重,粗糙,带着一种喉音。
那不像是人类劫后余生的喘息,更像是某种正在平复心跳的,饥饿野兽。
艾莉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是冷汗。
但在手指触碰到头顶的时候,她僵住了。
那里不再是平滑的头发。
在发丝之间,她摸到了一对毛茸茸的,尖尖的,还在微微颤抖的东西。
那是耳朵。
而在她的身后,在被烧焦的军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不安分地摆动着,摩擦着大腿内侧的皮肤。
艾莉卡缓缓转过头,看向谭雅。
谭雅也正看着她。
在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艾莉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眼神中透着狡诈与恐惧的怪物。
而谭雅自己,头顶那一对银灰色的狗耳正压得低低的,仿佛在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发出无声的低吼。
神确实回应了她们的祈祷。
神赐予了她们活下去的力量。
但神也收走了作为人的代价。
在科学的尽头,疯子看到了神。
而在神迹的尽头,凡人变成了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