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艾莉卡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活着的美好,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就像是有人把她按进了一桶未稀释的苯酚溶液里,刺鼻的化学气味不仅冲击着鼻腔,甚至仿佛顺着嗅神经直接腐蚀了大脑皮层。
“咳咳!”
艾莉卡猛地从病床上坐起,剧烈的咳嗽让她试图把肺里的那股怪味排出去。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兽消化不良的肠鸣。
还活着。
没有死在那场该死的、充满了宗教狂热与违反劳动法嫌疑的实验中。
没有变成基本粒子,也没有变成舒格尔博士报告中那个令人遗憾的损耗数据。
“赞美该死的运气。”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紧接着,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袭上心头。
身体太轻了。
按照常理,经历了那种足以让普通魔导兵魔力回路熔断的过载实验,她的身体此刻应该像是被满员电车碾过三次一样酸痛才对。
肌肉应该溶解,神经应该坏死,至少也该有个重度脑震荡。
然而现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可怕。
体内原本干涸的魔力回路此刻充盈着一种躁动的,野性的能量,就像是喝了过期的红牛兑伏特加,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过剩的精力。
这种健康过头的状态,让艾莉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个疯子博士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艾莉卡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那种精力过剩带来的眩晕感。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真是太可怕了。”
“那是人类吗?”
“我也看到了,那个金发的,还有那个白发的,被送来的时候简直像是野兽。”
“嘘,小声点,那是参谋本部的机密。”
“可是那个尾巴怎么看都不像是装饰品吧?还会动呢。”
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膜在说话。
艾莉卡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
门关着。
她又看向隔壁的墙壁。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特护病房的隔音效果向来是最好的,隔壁是护士站,距离这里至少有十米远,中间还隔着两道加厚的混凝土墙。
“幻听?”
艾莉卡皱起眉头。
不,不仅仅是声音。
随着注意力的集中,更多的信息量像海啸一样涌入她的大脑。
她闻到了。
除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她还闻到了楼下食堂正在烹饪的午餐。
“土豆,洋葱,劣质的合成肉罐头,还有,今天的厨师手抖了吗?为什么在炖牛肉里放了这么多的黑胡椒?”
那股辛辣的味道在她的嗅觉成像中清晰得如同高清照片。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是来自东部产区的廉价黑胡椒粉,而不是现磨的胡椒粒。
不仅如此,她还能听到走廊尽头某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发出的滋滋电流声,能听到三楼某个伤员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细微变化,那是因为窗外的雨势正在变大。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脱去了朦胧的面纱,将所有的高清细节一股脑地塞进了她的大脑里。
“呜!”
艾莉卡痛苦地捂住耳朵。
信息量过载了。
“如果你不想大脑烧掉,就不要去闻,不要去听。”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的病床传来。
艾莉卡转过头。
谭雅已经醒了。
她正盘腿坐在病床上,姿势标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禅修。
她身上的病号服有些宽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缠绕的绷带。
那个金发的幼女,或者说是那个拥有着铁血理性的精英官僚,此刻正闭着眼睛,那对如同冰晶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老大,您也。”
艾莉卡试探着问道。
“听觉范围扩大了三倍,嗅觉灵敏度提升了至少十倍,动态视觉捕捉能力虽然还没测试,但刚才那只苍蝇在我眼里慢得像是在爬。”
谭雅伸出手,看着自己那修剪整齐的指甲。
不知为何,指甲的边缘似乎变得有些尖锐,泛着一种类似骨质的硬光。
“这是生物层面的改造。那个该死的存在X,或者是那个疯子博士,在我们的基因代码里植入了一些不属于人类的插件。”
“插件?”
艾莉卡苦笑一声,她注意到,谭雅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死死地盯着卫生间的方向,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医院的浴室依然保持着那种冷硬的工业风格。
白色的瓷砖,不锈钢的水龙头,以及一面巨大的,足以照出全身的更衣镜。
两人站在镜子前。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
艾莉卡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颤抖着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让那件宽大的条纹布料滑落到脚踝。
在镜子里,是一个瘦弱的,苍白的,只有五岁左右的女孩躯体。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她的身后。
在脊椎的末端,在那个名为尾椎骨的地方,原本应该只有皮肤包裹的位置,此刻延伸出了一条东西。
那是一条长约四十厘米、蓬松、柔软、覆盖着金棕色毛发的尾巴。
并不是像某些劣质Cosplay道具那样僵硬地挂在那里,它是活的。
它随着艾莉卡剧烈波动的情绪正在疯狂地炸毛,每一根绒毛都竖了起来,像是一根巨大的鸡毛掸子。
“这是什么东西?”
艾莉卡的牙齿在打颤。
她转过身,试图看清那个部位。
那条尾巴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视线,不安地摆动了一下,那种触感,毛发摩擦着大腿皮肤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发疯。
神经连接是完好的。
她能感觉到尾巴尖端掠过空气时的微弱气流。
“狐狸。”
艾莉卡喃喃自语。
她认得这种尾巴的形状。
那是她在前世动物园里见过的,白狐的尾巴。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在原本应该长着人类耳朵的位置,此刻只有平滑的皮肤和头发。
而在头顶的两侧,稍微靠上的位置,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对三角形的、覆盖着短绒毛的物体。
她轻轻捏了一下。
痛。
耳朵抖动了一下,转向了手指触碰的方向。
“啊啊!”
艾莉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对白金色的狐狸耳朵正无力地耷拉着,配合那条炸毛的尾巴,活脱脱就是志怪小说里那种化形失败的狐妖。
“这算什么?”
艾莉卡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崩塌。
相比于艾莉卡的崩溃,旁边的谭雅显得过于冷静了。
冷静得有些不正常。
谭雅同样脱下了病号服。
如果说艾莉卡是狡诈的狐狸,那么谭雅就是孤傲的恶犬。
在她的身后,一条银灰色的,毛发较硬的犬尾正自然地垂下。
而在她那金色的短发之间,一对灰白色的犬耳正警惕地竖立着,耳尖随着浴室里的水滴声微微转动。
谭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那混蛋的恶趣味吗?”
谭雅抬起手,试图抓住自己的狗尾巴,但尾巴本能地躲开了。
“老大。”
艾莉卡看着如此冷静的谭雅,感到一阵恶寒。
“您不觉得这很异常吗?”
“异常?”
谭雅冷笑一声,转过头。
那对犬耳随着她的动作抖动了一下。
“在这个存在魔法、存在疯狂科学家的世界里,长出几两肉和一堆毛发,只能算是失误,算不上异常。”
说完,谭雅做出了一个让艾莉卡魂飞魄散的动作。
她从旁边的急救盘里拿起了一把医用手术剪。
那把剪刀闪烁着寒光,锋利无比。
“既然是累赘,那就切除。”
谭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
她反手握住剪刀,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犬尾根部。
“等等!您疯了吗?!”
艾莉卡尖叫着扑了过去。
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了。
她一把抓住了谭雅的手腕。
“那里面有神经啊!那是连着脊椎的!如果剪断了神经,您下半身会瘫痪的!您想以后坐着轮椅去指挥战斗吗?!”
“只要切断痛觉神经,做好止血,这种程度的外科手术我能完成。”
谭雅冷冷地看着艾莉卡,那双竖瞳收缩成危险的针芒。
“放手,艾莉卡。这是命令。”
“不放!这是为了您的健康安全!作为副官我有权阻止长官的自残行为!”
艾莉卡死死地抱住谭雅的腰,狐狸尾巴因为恐惧而紧紧夹在双腿之间。
“这是为了效率!留着这种东西只会让我们看起来像马戏团的猴子!”
谭雅猛地发力,试图甩开艾莉卡。
就在这一瞬间,剪刀的刃口触碰到了狼尾根部的皮肤。
嗡——!
一道金色的光芒猛地从谭雅胸口的宝珠位置爆发出来。
那不是防御术式,那是某种强制性的干涉力量。
“什么?!”
谭雅感到手中的剪刀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的高温瞬间灼伤了她的手掌。
当啷!
剪刀掉落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一个令人作呕的声音。
那个自称存在X的声音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这可是我赐予你的恩典啊。是你回归野性,赞美造物主的证明。怎么能随意丢弃呢?”
“披上这层兽皮吧。它是你罪孽的具象化。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要使用我的力量,这就永远无法剥离。”
声音消失了。
谭雅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掌,又看了看那条完好无损的狼尾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谭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呵呵……”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强制绑定皮肤?好,很好。”
谭雅咬牙切齿,脸上的表情比恶鬼还要狰狞。
“既然你想要我当野兽,那我就当给你看。但我绝对不会感激你。我会利用这份力量,直到把你那高高在上的神座咬得粉碎。”
“奇迹!这是奇迹啊!”
就在两人还沉浸在浴室的惊悚氛围中时,病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舒格尔博士。
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像是一个看到了圣诞礼物的孩子,挥舞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冲了进来。
他完全无视了两人身上衣衫不整的状态,或者说在他眼里,这两具身体只是实验样本,径直冲到她们面前,目光贪婪地在那几对兽耳和尾巴上扫来扫去。
“看啊!多么完美的返祖现象!多么神圣的退化!”
博士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想要伸手去抚摸谭雅的犬耳。
谭雅条件反射地龇起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呼噜声。
那是犬类在警告侵入者时的低吼。
博士并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加兴奋了。
“听听!这美妙的声音!这就是过去神话时代的证明!”
博士把那叠报告拍在病床上。
“我已经分析了你们的生理数据。这不仅是外表的变化。这些所谓的多余器官,实际上是高密度魔力在体外的结晶通道!”
博士指着艾莉卡的狐狸尾巴,唾沫横飞。
“看这条尾巴!它不仅仅是用来保持平衡的,它是一个天然的魔力散热器!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承受四核同步的原因!多余的热量通过尾巴散发了!而那对耳朵,那是高灵敏度的魔力雷达!”
“所以呢?”
谭雅冷冷地打断了博士的狂欢。
“这就是你要我们变成半兽人的理由?”
“这是强大的代价!”
博士严肃起来。
“当然,也有一些小小的副作用。”
“副作用?”
艾莉卡的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比长出尾巴更大的副作用?
“随着使用魔女宝珠的次数增加,魔力侵蚀会加深。你们的食谱可能会改变,性格也会更接近原型。”
“什么意思?”艾莉卡追问。
“简单来说。”
博士看着艾莉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作为过去神话时代的魔兽九尾狐,你可能会变得更狡猾,更喜欢欺骗,而且可能会对家禽产生食欲。”
然后他又看向谭雅。
“而作为过去神话时代的魔兽地狱犬,你会变得更有攻击性,更有领地意识,以及对鲜血的渴望会压倒理智。”
艾莉卡感觉天旋地转。
不仅仅是身体。
连心智都要被改变吗?
“还可以恢复吗?”
艾莉卡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博士。
博士愣了一下。
“恢复?不!这是神的恩赐!你应该为此感到荣耀!”
“荣耀你大爷。”
艾莉卡在心里骂道。
“好了,别废话了。”
谭雅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她穿上病号服,虽然尾巴把衣服撑起了一个滑稽的鼓包,但她的气场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精英。
“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那就学会适应。博士,给我们准备特制的军服。还有,我要去训练场。如果不学会控制这些多出来的零件,我就没法回到前线。”
“前线?”
博士摇了摇头。
“你们暂时不用去,参谋本部的杰图亚中将对你们有特别的安排。”
特别的安排?
谭雅和艾莉卡对视一眼。
怀揣着这疑问,两人立刻开始了针对新器官的适应性训练。
但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病房里。
“控制它!艾莉卡!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挂在屁股上的挂饰!”
谭雅严厉地呵斥道。
艾莉卡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试图用意念控制自己的狐狸尾巴。
“我在控制!可是它不听话啊!”
此时此刻,艾莉卡正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
面对谭雅的威压,她作为一个下属的本能就是顺从和讨好。
于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完全违背了她想要保持不动的意志,开始疯狂地摇摆起来。
左摇右晃,甚至还带出了一阵风,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那摇摆的频率和幅度,赤裸裸地展示了她内心的谄媚和恐惧。
“停下!太丢人了!”
谭雅捂住额头。
“你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帝国军官,不是在路边讨食的流浪狗!这摇尾乞怜的样子算什么?!”
“我也想停下啊!可是越紧张它摇得越快啊!”
艾莉卡欲哭无泪。
这简直是职场老油条的噩梦。
以前,她可以一边脸上挂着职业假笑,一边在心里把上司骂得狗血淋头。
但现在?
只要她心里稍微有点波动,尾巴就会出卖她。
如果她心里在骂人,尾巴可能会炸毛,如果她想讨好人,尾巴就会摇。
在这个该死的兽化躯体里,谎言变得极其困难。
“看来你需要的是精神层面的脱敏训练。”
谭雅叹了口气。
然而,谭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谭雅准备继续训话时,艾莉卡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的一个金属托盘。
当啷!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唰!
谭雅头顶的那对犬耳瞬间压平,变成了标准的飞机耳,紧紧贴在头皮上。
同时,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无法控制的低吼:“吼——!”
那是野兽在受到惊吓或者面对威胁时的本能防御姿态。
持续了整整三秒,谭雅才反应过来。
她僵硬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那还在微微颤抖的犬耳,以及竖立的瞳孔,彻底出卖了她。
“刚才是肌肉痉挛。”
谭雅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是,是肌肉痉挛,长官。”
艾莉卡拼命忍住笑,尾巴又开始不怀好意地抖动了。
“这很麻烦。”
谭雅看着窗外的雨,眼神阴沉。
“如果我们在战场上听到炮声就会炸毛,听到敌人的惨叫就会摇尾巴,那我们根本不是士兵,只是一群失控的野兽。”
“我们正在失去作为人的尊严。”
艾莉卡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尾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这就是代价。
为了在那个必死的实验中活下来,她们向神祈祷,向恶魔出卖了灵魂。
现在,恶魔来收租了。
它拿走了她们作为人类的体面,给她们披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兽皮。
“但只要还能思考,只要还能扣动扳机。”
谭雅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我们就还是士兵。艾莉卡,准备一下。我们要去参谋本部了。”
雨停了。
但对于艾莉卡和谭雅来说,漫长而黑暗的兽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