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冬天总是来得毫无道理，就像总公司在周五下午五点半突然下达的紧急加班指令一样，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恶意。
帝都郊外，第203航空魔导小队驻地。
清晨六点。
此时的太阳大概还在被窝里因为过劳而拒绝打卡上班，天空呈现出一种仿佛过期的死鱼眼般的灰白色。
寒风呼啸着卷过荒芜的训练场，发出像是在嘲笑人类脆弱生理构造的尖锐哨音。
艾莉卡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感觉自己的鼻涕正在鼻腔里慢慢结晶。
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名单，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因为冻僵而显得有些笨拙。
但这不仅仅是因为物理层面上的低温。
毕竟作为一名合格的航空魔导军官，用魔力维持体表温度是基础中的基础。
让她感到彻骨寒意的，是这份名单本身，以及此时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身材娇小，金发碧眼，却散发着比西伯利亚冷空气更恐怖气场的存在。
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
第203航空魔导小队的队长。
也是她前世的冷血课长。
“艾莉卡，这就是军务部送来的补充兵员？”
身后传来了那个稚嫩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
艾莉卡猛地挺直了脊背，条件反射般地进入了优秀副官的角色模式。
她转过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汇报道。
“是，老大。这是军务部根据第203航空魔导小队扩编计划紧急调拨的第一批人员，共计四名士兵，全是通过战时紧急征兵法案入伍的魔导适格者。”
谭雅没有说话，只是迈着那双即使在烂泥地里也一尘不染的小皮靴，缓缓走到队列前。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视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新兵，就像是一个挑剔的屠夫在打量案板上即将过期的猪肉。
艾莉卡看着这群新兵，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
那是看着一群刚入职的实习生即将面对地狱级项目的怜悯。
站在队列最左侧的那个看起来像个松鼠一样的幼女，名为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简称维沙。
根据档案显示，她的魔力总量惊人。
此刻，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谭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面包屑。
这家伙绝对是个只会吃的呆萌角色，在职场里通常是第一个因为无法理解空气而被优化掉的类型。
在她旁边，是一个低着头，刘海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的阴郁幼女，米娅。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连上七天班且没有加班费的精神摧残。
她的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
这种眼神艾莉卡熟，这是已经坏掉的社畜眼神。
不过在军队里，这种人往往是潜藏的不稳定炸弹，搞不好会在压力最大的时候自爆。
再旁边，是一个把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的金发幼女，维多利亚。
听说是某个没落贵族的女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虽然来打工但我是被迫的你们这些庶民不要碰我的傲慢气息。
她的军服虽然是配发的，却被她穿出了一种晚礼服的违和感。
这种大小姐脾气在职场里最难伺候，通常需要通过高强度的杂活来打磨掉棱角，或者直接劝退。
唉，都是问题儿童。
最后，是一个正在悄悄用脚尖踢石子的红发幼女，安捷。
一脸的不知天高地厚，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公司年会上喝醉了痛骂老板的活泼白痴。
她甚至还在队伍里偷偷对旁边的维多利亚做鬼脸。
这种人死得最快。
这就是第203航空魔导小队的新鲜血液。
一群问题儿童。
一群即将被投入莱茵战线绞肉机的预备尸体。
“一群垃圾。”
谭雅给出了精准的评价。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寒风中清晰可闻。
新兵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们或许在军校里听过谭雅的威名，那些宣传画报上的谭雅少校是帝国的英雄，是年仅五岁的绝世天才。
但她们绝对没想过，现实中的英雄竟然是一个披着幼女外皮的恶鬼，散发着让人想要跪下呕吐的压迫感。
“203小队不需要无法呼吸的废物。”
谭雅背着手，声音甜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军务部的人力资源科那些饭桶以为，只要是有优秀资质的两脚羊就能送上战场。”
谭雅转过身，面向艾莉卡，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理性的疯狂。
“艾莉卡，记录命令。”
“是。”
艾莉卡打开了记录终端。
“全员，升空。高度7000英尺。不许使用防御术式维持体温和气压。全速急行军，目标北方三十公里的阿尔卑斯山脉折返点。这是热身运动。”
7000英尺。
不带护盾。
这不仅是缺氧和极寒的问题，在这个高度，高速飞行带来的风压足以把人的脸皮撕下来。
对于这些新兵来说，这根本不是热身，这是谋杀。
“可是老大，她们还没有领到高空防寒装备。”
“这是命令，艾莉卡。”
谭雅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也是那个曾经在人事部里微笑着递出解聘通知书的眼神。
“还是说，你想代替她们去跑？我对你的忠诚度和体能倒是很有信心。”
艾莉卡的求生本能瞬间接管了大脑。
反抗是死，顺从也是地狱，但顺从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她立刻立正，转身，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新兵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冷酷。
“都听到了吗？！不想死的就动起来！启动演算宝珠！小队不需要无法呼吸的垃圾！最后一名没有晚饭！动起来！动起来！你们这些只配当肥料的蛆虫！”
啊，我堕落了。
为了生存，我也变成了压榨新人的帮凶。
艾莉卡，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社畜。
一边在心里流着宽面条泪，艾莉卡一边熟练地挥舞着教鞭，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这群可怜的幼女赶上了天空。
高度6000英尺。
空气变得稀薄如纸。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混着冰渣的刀片。
这就是谭雅定义的热身。
艾莉卡飞在队伍的侧后方，身上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术式。
虽然这还是很难受，但对于已经习惯了谭雅那种地狱行军的她来说，还在可忍受范围内。
但对于新兵们来说，这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那个叫安捷的活泼幼女此刻已经没了之前的活力。
她的脸冻成了青紫色，鼻涕横流，在这个高度，任何表情管理都是多余的奢侈。
她原本想要咒骂，但张开嘴灌进来的只有能把喉咙冻结的冷风。
贵族大小姐维多利亚更是狼狈。
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优雅飞行姿态早就在狂风中变成了被暴风雨摧残的落叶，只能勉强维持着不掉下去。
她的眼泪刚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挂在睫毛上，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注意队形！维多利亚，你的轨迹偏移了！你是想去撞鸟吗？！”
艾莉卡在通讯频道里咆哮着，尽管她心里很想递给这姑娘一杯热可可。
最糟糕的是那个叫米娅的阴郁幼女。
艾莉卡一直在观察她。
从升空开始，米娅的魔力波动就极其不稳定。
她的演算宝珠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就像是电压不稳的廉价灯泡。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注意魔力控制！不要在这个高度浪费魔力去对抗风压！顺着气流！像鱼一样游动，不要像石头一样硬抗！”
艾莉卡通过无线电大吼道，但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大队进入了著名的魔鬼切变风区。
这是一股没有任何征兆的强烈下降气流，就像是一只巨人的手，狠狠地拍在了队伍的末尾。
“啊！！！”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便被风声吞没。
米娅的防线崩溃了。
在这个极限高度，缺氧导致的大脑迟钝让她在面对突如其来的乱流时慢了半拍。
仅仅是这半拍，对于航空魔导士来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她的飞行术式被乱流撕得粉碎，演算宝珠发出一声悲鸣后熄灭了。
她像一块断了线的风筝，不，像一块被遗弃的垃圾，失去了所有浮力，直直地坠向下方那如同锯齿般狰狞的山脉。
“该死！”
艾莉卡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姿态俯冲救援。
“保持队形。”
一个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切入了通讯频道，像冰锥一样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谭雅飞在最前方，连头都没有回。
“老大！米娅坠落了！如果不救援的话。”
艾莉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连这种程度的气流都无法克服的话，根本不配加入我的队伍。”
谭雅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理性。
“这是行军，不是保姆游戏。死了也是节省粮食，还能给后勤部省下一笔被服费和抚恤金，哦，训练事故的抚恤金比阵亡要低得多，这对帝国财政是件好事。”
艾莉卡僵住了。
那是一条人命啊！
不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
哪怕是在黑心企业，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员工跳楼啊！
不对，上辈子的那个课长，好像真的会。
艾莉卡握紧了拳头，前世的良知在尖叫，但今生的恐惧却让她无法违抗命令。
她看着那个迅速缩小的黑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她拿出了记录板，准备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上象征死亡的黑框。
“永别了，米娅。”
她在心里默念。
就在艾莉卡准备闭上眼睛的瞬间。
轰！！！
一股庞大得不讲道理的魔力波动在队伍中炸裂开来。
那不是精密的术式，那就纯粹是把海量的魔力压缩成一团，然后像喷气式引擎一样粗暴地释放出来。
维沙。
那个只会吃的呆萌幼女。
“我马上回来！！！”
伴随着这句毫无逻辑、充满了主观唯心主义色彩，甚至有点冒犯长官的呐喊，维沙违抗了保持队形的绝对命令。
她没有使用标准的俯冲战术动作，她可能根本就不会，而是直接把魔力灌注到腿部的推进术式中，整个人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甚至因为出力过大而在空中引发了一阵音爆。
她硬生生撞开了那股致命的下降气流。
这种行为就像是用蛮力去对抗海啸，违反了所有航空力学原理，但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下坠中的米娅已经放弃了希望。
缺氧让她的视野开始发黑，死亡的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在那个原本就灰暗的世界里，她以为自己终将被抛弃，就像以前被家族抛弃，被世界遗忘一样。
“啊，我就要这样死了吗？像个垃圾一样摔成肉泥。”
然而，一道光出现了。
那道光带着刺耳的啸叫声，粗暴地撕开了绝望的帷幕。
维沙那张被风吹得变形，表情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出现在了米娅的视野中。
那绝对算不上美观，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
“抓住你了！”
维沙一把抓住了米娅的衣领，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两个人的手臂都扯断。但她死死地没有松手。
庞大的魔力构筑成了一个虽然丑陋但极其厚实的缓冲盾，两人在距离山体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堪堪停住，然后在反作用力下向上一路翻滚，撞断了好几棵松树才停下来。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极限时刻，米娅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映入了这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在这个除了命令、效率和死亡之外一无所有的冰冷军队里，有人违抗了那个恶魔长官的命令，只为了抓住她这只蝼蚁的手。
在米娅眼中，那个傻笑着的维沙，此刻背后的魔力光翼仿佛变成了真正的天使羽翼。
某种扭曲且绝对不健康的开关，在米娅的心中被咔嚓一声打开了。
那是名为依存的种子，在这片冻土上发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