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地狱有不同的层级,那么对于第203航空魔导小队的队员们来说,高空缺氧只是入门级的迎新会,而脚下这片烂泥塘则是名为团建的第二层炼狱。
帝国边境的暴雨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意倾销,将原本就松软的土地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所谓的魔导兵,本质上是会飞的步兵。”
这是谭雅在一小时前下达挖掘战壕命令时发表的指导讲话。
“如果失去了演算宝珠,如果魔力耗尽,你们难道就要像待宰的猪一样坐在地上哭吗?不,你们要学会像老鼠一样打洞,像蟑螂一样苟活。现在,给我挖。不用魔法,用你们那生锈的肌肉。”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光景。
艾莉卡站在防雨棚下,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这是作为管理层的特权,虽然她喝得并不安稳。
她看着泥潭里那群正在蠕动的新员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监督血汗工厂流水线的工头。
“这简直的是魔鬼。”
泥浆已经没过了新兵们的膝盖。
每一次挥动工兵铲,都要克服巨大的吸附力。
对于习惯了用魔力强化身体的魔导士来说,这种纯肉体的劳作不仅是体力的透支,更是精神的折磨。
而在这一片灰暗的蠕动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维多利亚。
这位前伯爵家的大小姐,此刻正像一只落入下水道的波斯猫。
她原本金色的卷发已经结成了泥块,那双曾经只用来拿羽毛笔和茶杯的手,现在正颤抖着握着粗糙的铲柄。
她的动作优雅但极其低效,每一次铲土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但在艾莉卡看来,那只是在做无用功。
“啪嗒。”
维多利亚脚下一滑,整个人正面扑进了泥水里。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摔倒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但很快就在暴雨声中消失了。
大家都很累,没人有太多力气去嘲笑别人。
维多利亚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混合着泥沙的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刺痛感让她想要尖叫。
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种地方示弱,尤其是在那个把她当垃圾扔掉的家族面前。
但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手指上磨出了血泡,破裂后混着脏水,钻心地疼。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导致她负责的那一段战壕成为了整个排的瓶颈。
“喂,大小姐。”
一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捷,那个红发的平民幼女,正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挖掘机一样挥舞着铲子。
她满脸是泥,但这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就像是从这烂泥里长出来的野草。
安捷直起腰,把铲子插进土里,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维多利亚。
“你是来这里绣花的吗?这里可没有红茶和仆人,也没人会因为你摔倒了就跑过来哄你。不想死就动起来,你拖累我们要没饭吃了!”
“闭嘴。”
维多利亚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管好你自己,庶民。”
“哈?庶民?”
安捷气笑了,她突然把自己的铲子插到维多利亚的脚边,挖起一大块原本属于维多利亚负责区域的淤泥,狠狠地甩到土坡上。
“看来贵族的教养就是让别人替自己擦屁股啊。 看着,铲子是这么用的,不是用来切蛋糕的!”
安捷的动作很快,她一边嘴上不饶人,一边却不动声色地把维多利亚那份工作量最繁重的硬土部分给挖走了。
这在艾莉卡看来,显然是一种笨拙的善意。
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团队的理性互助。
但对于自尊心已经濒临崩溃的维多利亚来说,这无疑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怜悯。
是她最痛恨的,来自下位者的施舍。
“我说了,不需要!”
维多利亚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挥起铲子,不是铲土,而是狠狠地拍掉了安捷伸过来的铲子。
“我不需要怜悯!尤其是来自你这种粗俗的,满身臭味的野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雨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安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怒火也被点燃了。
“野狗?哈!那你是什么?被主人扔掉的丧家犬吗?!”
“你找死!”
维多利亚丢掉了铲子,像一只发疯的猫一样扑了上去。
安捷也不甘示弱,直接迎了上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进了泥浆里。
没有魔力,没有优雅的格斗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撕扯。
抓头发、掐脖子、用膝盖顶肚子。
泥水飞溅,混合着两人的尖叫和咒骂。
“蠢货。”
监控器前,谭雅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艾莉卡站在旁边,只觉得头皮发麻。
谭雅抿了一口咖啡,眉头舒展,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她放下了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艾莉卡。”
“是,老大。”
艾莉卡立正,感觉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起草文件。”
谭雅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维多利亚和安捷,因在训练中发生肢体冲突,严重违反军纪。且体能、心性均不符合航空魔导大队的高标准要求。建议予以除名。”
除名。
在这个战时体制下,除名意味着她们会被立即扔到前线。
这和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艾莉卡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不阻止谭雅,这两个人就会被送走。
如果她们被送走,军务部就会送来新的补充兵。
这就意味着艾莉卡要重新审核档案、重新安排宿舍、重新填写那堆积如山的表格。
而且,这会被视为第203小队的人员损耗率过高,导致军务部后勤科的那群吸血鬼以此为借口削减下一季度的咖啡豆配给!
为了不加班!
为了咖啡豆!
艾莉卡,觉醒吧!
用你那在平成年代练就的向上管理技巧!
“老大,请恕我直言。”
艾莉卡头一次没有顺从谭雅的命令。
谭雅停下了手指的敲击,微微侧头:“哦?你有什么高见?如果你是想用人情这种无聊的理由来浪费我的时间,建议你先去写检讨。”
“不,绝非如此。我是从团队的角度来考量的。”
艾莉卡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我认为这并非单纯的纪律涣散,而是一种战友情。”
“战友情?”
“是的。维多利亚拥有贵族特有的荣誉感,安捷拥有平民的生存智慧和野性直觉,我认为让这两个阶级完全不同的士兵在留在队里,会产生积极的化学反应。”
“就像是在沙丁鱼槽里放一条鲶鱼。”
谭雅接过了话茬。
“正是如此,老大。”
艾莉卡微笑着,心里却在流冷汗。
沉默。
帐篷里只剩下雨点敲打帆布的声音。
过了漫长的十秒钟,谭雅放下了手中的笔。
“很好,艾莉卡。看来你在人事管理方面很有天赋。”
艾莉卡干笑了两声:“都是少校教导有方。”
“好吧。既然你担保她们,那就暂缓除名。”
谭雅重新拿起了文件。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没有惩罚的管理是无效的。把她们关进禁闭室,二十四小时。不许提供暖气。既然喜欢打架发热,那就让她们在那里面好好冷静一下。”
“是!老大英明!”
艾莉卡敬礼,转身走出帐篷。
走出帘子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衬衫都湿透了。
“又活过了一天,这两个笨蛋,要是再给我惹事,我就亲手把她们埋了!”
深夜。
禁闭室。
所谓的禁闭室,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弹药库。
四面漏风,阴暗潮湿,温度和外面一样低,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雨水直接淋在头上。
没有灯光,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
维多利亚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她的军服还湿着,泥浆干在身上,像是一层僵硬的铠甲,磨得皮肤生疼。
寒冷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骨髓。
但比寒冷更让她难受的,是羞耻和绝望。
她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不仅在训练中像个废物,还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和人打架。
“父亲说得对,我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滑过满是泥污的脸颊,留下一道道可笑的痕迹。
“咕噜。”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这一声肚子叫显得格外响亮。
维多利亚羞愤欲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噗。”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坐在对面角落里的安捷动了动。
“笑什么笑!”
维多利亚刚想骂回去,却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粗糙、坚硬、冰冷。
是一块黑面包。
确切地说,是半块吃剩下的、边缘甚至有点发霉的军用干粮。
“吃吧。”
安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从靴子里藏的。虽然有点泥土味,但总比饿死强。”
维多利亚拿着面包,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石头。
“我才不要吃你藏在靴子里的脏东西。”
“那就饿着。反正明天要是没力气,那个恶魔长官肯定会真的把你扔出去。”
安捷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喂,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但我看你不爽。”
安捷的声音冷了下来。
“明明有着那么好的魔力,有着我们这种平民做梦都想要的贵族血统,结果却像个受气包一样在这哭。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这个部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吗?”
维多利亚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懂什么……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她突然崩溃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决堤而出。
“你知道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嫌弃的屈辱吗?你知道被家族除名,只有参军这一条死路的感觉吗?我是家族的污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荣耀,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啊!呜呜呜……”
维多利亚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吼着。
在这个黑暗的,只有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她终于卸下了那层名为贵族自尊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
安捷沉默了。
她静静地听着维多利亚的哭诉,听着那些关于豪门冷暖,关于被抛弃的绝望。
良久,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维多利亚抽泣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面包。
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她的背上。
“哇啊!”
维多利亚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
安捷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禁闭室里回荡。
“什么嘛!搞了半天,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啊!”
“哈?谁和你一样。”
“一样啊!都是没人要的垃圾!”
安捷笑着,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是贫民窟长大的,没爹没娘,为了抢一块发霉的面包能和野狗打架。你是被家族抛弃的大小姐。我们不都是被这个世界扔进垃圾桶的废品吗?”
安捷抓过维多利亚手里的面包,用力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既然是垃圾,那就没必要装得那么高尚了。在垃圾堆里,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理。”
安捷把剩下的面包又推回给维多利亚。
“吃。吃了这块带着泥味的面包,我们就都是烂泥里长出来的野草了。野草虽然贱,但是很难死的。”
维多利亚看着安捷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坦荡的、粗糙的生命力。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面包送到了嘴边。
咬了一口。
又硬,又涩,真的有一股泥土味,还有安捷靴子里的皮革味。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但随着咀嚼,一股微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是淀粉转化成的糖分,是生存的味道。
“难吃死了。”
维多利亚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挑剔个鬼啊。”
安捷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那晚真的很冷。
到了后半夜,气温降到了零下。
不知道是谁先靠过去的。
也许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也许是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时,艾莉卡打开了禁闭室的大门。
她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那个傲慢的贵族大小姐,和那个粗鲁的平民野丫头,正背靠背地挤在一起熟睡。
维多利亚昂贵的丝绸衬衫上沾满了安捷身上的泥,而安捷的头歪在维多利亚的肩膀上,口水流了对方一身。
她们就像两株在暴风雨中互相缠绕取暖的植物。
虽然品种不同,但根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艾莉卡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微笑。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恶魔副官的面孔,大声吼道: “起床了!垃圾们!不想死就给我滚去训练场!今天可是全副武装越野!”
两人瞬间惊醒,慌乱地分开,互相嫌弃地擦着身上的口水和泥巴,但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某种名为羁绊,或者说共犯的东西,已经悄然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