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谭雅是第203航空魔导小队的大脑,那么维沙毫无疑问是这个小队的胃。
此时是凌晨两点。
地点是临时营地的2号宿舍。
光柱偶尔划过漆黑的夜空,远处的炮火声沉闷得像是雷暴前的低语。
而在宿舍内,一场足以被送上军事法庭的违纪行为正在进行。
“确定没问题吗?”
维多利亚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带着点贵族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
她正蹲在门口,手里虽然拿着望远镜,但视线却忍不住往屋子中央飘。
“放心吧,大小姐。”
安捷一边用匕首熟练地削着土豆皮,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个恶魔幼女去司令部开作战会议了,听说要和那些参谋本部的老爷们吵到天亮。至于副队长那个死狐狸虽然可怕,但这会儿估计也在写报告写到吐血吧。”
被称作死狐狸的艾莉卡此刻如果在场,大概会一边摇尾巴一边扣安捷的绩效分。
但安捷的推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
管理层确实很忙。
屋子中央,维沙正像个炼金术士一样,一脸严肃地对着一口倒扣的德式钢盔施法。
“热传导率修正,局部温度控制在180度,为了不产生油烟,必须用风系术式在表面形成负压循环。”
维沙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复杂的魔导术式运算,如果是在战场上,她大概会因为计算过载而把自己炸飞。
但奇怪的是,一旦目的是为了把食物煮熟,她的大脑就会运转得比帝国最新的计算宝珠还要顺畅。
钢盔里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那不是普通的军粮,那是违禁品。
这是一块不知从哪搞来的、大概有半斤重的黄油。
在物资匮乏的前线,这块黄油的价值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
随着黄油融化,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爆发出来,瞬间填满了这个充斥着汗臭和霉味的宿舍。
“好香。”
维多利亚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原本作为贵族的矜持在这一瞬间被食欲击得粉碎。
她咽了口口水,感觉胃部在抽搐。
“这是哪里来的?”
维多利亚问。
“这附近早就被炸成焦土了吧?”
“这是秘密哦。”
维沙抬起头,脸上洋溢着一种只有在面对食物时才会出现的呆萌笑容。
“今天下午急行军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一辆被击毁的敌军补给车残骸里发现的。那里还有一个没被打碎的箱子,里面竟然全是这种高热量补给!虽然沾了点机油,但削掉皮完全没问题!”
安捷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脸敬佩地看着维沙:“你是狗吗?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闻到食物的味道?”
“不是狗,是熊。”
维沙纠正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土豆块和几片珍贵的腌肉丢进钢盔里。
“在过冬前拼命囤积食物,这是熊的本能啊!”
“快好了吗?快好了吗?”
安捷像个饿死鬼一样敲着碗。
“再炖五分钟,让土豆吸满肉汁。”
维沙一脸幸福地搅拌着,那张圆润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在这个充满死亡与钢铁的世界里,这一小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炖菜,就是唯一的救赎。
然而,在这温馨的画面边缘,有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米娅。
这个阴郁的少女并没有参与烹饪,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盯着锅里的食物。
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背靠着门板。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上了膛的冲锋枪。
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扣在扳机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的走廊,眼神中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凶狠。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哨兵,更像是一条护食的疯狗,或者是一个守着财宝的恶龙。
只要有任何脚步声靠近,只要有任何人敢打扰维沙大人的烹饪。
杀。
杀了他们。
全部杀光。
这就是米娅此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喂,米娅。”
安捷回头看了一眼。
“别站在那当门神了,过来坐啊。肉虽然不多,但汤管够。”
米娅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得像冰块:“我在警戒。如果有宪兵过来。”
“如果有宪兵过来,你就开枪吗?”
安捷调侃道。“别傻了,那是自己人。”
“阻碍维沙大人,就算是友军也是敌人。”
米娅低声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
“好了好了,米娅,快过来。”
维沙转过身,向米娅招手。
那一瞬间,米娅身上的杀气像潮水般退去。
她转过头,看着维沙,原本空洞阴郁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那种光芒混合着崇拜、依恋以及某种更加黏稠的情感。
“是!这就来!”
米娅收起枪,像个乖巧的小女孩一样小跑过来,在维沙身边的地板上坐下。
“好了!维沙特制黄油土豆炖肉,完成!”
维沙像个大厨一样揭开了并不存在的锅盖。
蒸汽升腾。
虽然只有土豆,一点点碎肉和大量的黄油,但在这些饿了三天的幼女眼中,这简直就是皇宫里的盛宴。
四个人围着一个钢盔,手里拿着行军用的搪瓷杯。
“我开动了!”
维沙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大块土豆送进嘴里。
“好烫好烫……呜……好好吃!”
她被烫得直吸气,但脸上却露出了仿佛升入天堂般的表情。
脸颊鼓鼓的,真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看着维沙吃东西的样子,米娅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啊!
这就是神明大人进食的样子。
多么神圣,多么可爱,多么想让人把她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
米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那块原本属于她的腌肉。
那是维沙特意分给她的,因为她看起来最瘦弱。
这是一块珍贵的肉。
蕴含着蛋白质和脂肪。
是维沙大人亲手舀给她的。
米娅的脸突然红得像发烧一样。
她颤抖着筷子,夹起那块肉,不是送进自己嘴里,而是悄悄地、甚至带着点做贼心虚地,放进了维沙的杯子里。
“哎?”
维沙愣了一下,嘴角还沾着酱汁。
“米娅?你不吃吗?肉很好吃的哦?”
“我不饿。”
米娅低下头,不敢看维沙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维沙大人需要更多的能量,所以给你吃。”
“哎呀哎呀~”
旁边传来了安捷戏谑的声音。
安捷一边啃着土豆,一边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维多利亚:“喂,大小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粉红色了?而且还是那种湿哒哒的粉红色?”
“那是发霉的味道吧。”
维多利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不过米娅,你的眼神确实有点吓人哦。如果不拦着你,你好像真的要把维沙一起吃下去呢。”
“我才没有!”
米娅慌乱地反驳,脸红到了耳根。
“我只是在履行僚机的职责!维护长机的状态是……”
“好好好,僚机僚机。”
安捷坏笑着凑近米娅。
米娅羞愤欲死,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口热汤,结果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慢点喝嘛。”
维沙虽然没听懂安捷话里的深意,但还是温柔地拍着米娅的背。
“不过既然米娅给了我,那我就不客气啦!但我会分一半土豆给你的!”
看着维沙毫无防备的笑容,米娅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就算让我去炸掉敌人的司令部,我也愿意。
在这个冰冷的深夜,在这个随时可能死亡的战场,这四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少女,围着一锅简陋的炖菜,建立起了一种名为家人的羁绊。
直到那个名为现实的敲门声响起。
走廊里传来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那是军官特有的,带着铁掌的皮靴声。
清脆,节奏稳定,且越来越近。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安捷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维多利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米娅猛地抓起枪,眼神瞬间切换回了疯狗模式,甚至已经开始寻找掩体。
只有维沙还含着半块土豆,呆呆地看着门口。
“完了。”
安捷绝望地低语。
“这个脚步声不是巡逻兵,是军官。如果是那个恶魔幼女。”
私自使用明火。
偷窃并私藏军用物资。
夜间聚众喧哗。
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把她们送上军事法庭枪毙五分钟,或者被谭雅少校直接扔进莱茵河里喂鱼。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
“咔哒。”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身穿大衣,一脸疲惫与严肃的艾莉卡。
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但这都不如艾莉卡眼中的寒光让人发抖。
“你们。”
艾莉卡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分辨空气中那股还没散去的黄油味。
“大尉!”
维多利亚第一个反应过来,试图站起来敬礼,但因为腿软差点跪下。
“这是……这是……”
她语无伦次,贵族的口才完全失效了。
安捷咬着牙,准备把罪名揽下来:“大尉!这是我……”
“闭嘴。”
艾莉卡冷冷地打断了她。
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她从兜里掏出了钥匙,反锁了房门。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新兵们以为这是要在密室里进行处决。
艾莉卡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幼女,又看了看中间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钢盔。
她叹了一口气。
那是社畜在连续加班了14天后,看到自动贩卖机里只剩下温热的咖啡时,发出的那种深沉的、透着对世界绝望的叹息。
“香味已经飘到走廊尽头了,笨蛋们。”
艾莉卡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官腔。
“如果巡逻的是谭雅那王八蛋,你们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哎?”
安捷愣住了。
艾莉卡没有理会她们的惊讶。
她径直走到那张唯一的桌子前,从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口袋里,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个深绿色的玻璃瓶。
咚的一声,瓶子放在了桌上。
没有标签。
瓶塞是软木的。
里面荡漾着暗红色的液体。
维多利亚瞪大了眼睛。
“红酒?”
“从后勤部那个贪污犯军需官那里征收来的,虽然是劣质的勾兑酒,酸得像醋,但总比喝泥水强。”
艾莉卡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垮了下来,显露出一种只有中年社畜才有的颓废气质。
她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揉了揉眉心。
“给我个杯子,还是说,你们打算让我用手捧着喝?”
众人都傻了。
这还是那个总是拿着记录板,跟在谭雅身后像个机器人一样计算伤亡率的副官吗?
“是!给!”
维沙反应最快,毕竟涉及到吃喝,她迅速把自己那个吃空了的搪瓷杯递了过去,甚至还贴心地用袖子擦了擦边沿。
艾莉卡接过杯子,拔开酒瓶塞,给自己倒了半杯。
然后她看着锅里的炖菜,挑了挑眉毛。
“只有酒,没有下酒菜吗?”
“啊!有!有!”
维沙立刻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大勺土豆和肉,堆在艾莉卡面前的盖子上。
“副队长,请用!这是最好的部分!”
艾莉卡看着眼前这堆卖相并不好看的糊状物。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带着黄油和肉的香气。
这让她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那个在东京的居酒屋里,和同事们一边喝着廉价啤酒,一边痛骂上司、抱怨生活、吹嘘梦想的夜晚。
那时候的石川凉平,虽然是个社畜,虽然活得很累,但至少他还觉得自己是个人。
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来到军队,她就变成了一个零件。
为了在谭雅手下活命,她必须比恶魔更像恶魔,比机器更像机器。
她必须把这些活生生的幼女看作是耗材。
但这一刻。
在这个充满了食物香气和违纪气息的狭小房间里。
看着这些年轻,恐惧却又鲜活的脸庞。
艾莉卡突然觉得,去他妈的军队。
去他妈的谭雅。
去他妈的存在X。
“至少今晚。”
艾莉卡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想当个人。”
她端起酒杯,对着这四个不知所措的部下举了一下。
“为了还活着。”
艾莉卡低声说道。
四个女孩面面相觑,然后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杯子。
“为了活着!”
安捷大声说道。
“为了家族的荣耀。”
维多利亚小声补充。
“为了维沙大人。”
米娅坚定地低语。
“为了好吃的!”
维沙开心地喊道。
“干杯。”
艾莉卡仰头,一口气喝干了那酸涩的红酒。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灼烧感,让她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维沙特意挑给她的、最大的土豆。
咬了一口。 软糯,入味,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爆炸。
这是违反军纪的味道。
这是共犯的味道。
这也是人情的味道。
艾莉卡愣住了。
她嚼着土豆,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借着吃东西掩饰过去。
“大尉?不好吃吗?”
维沙小心翼翼地问,像个担心考砸了的学生。
艾莉卡咽下食物,遮住了眼底的那一丝柔软。
她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副官,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味道太淡了。”
艾莉卡板着脸评价道。
“下次多放点盐。”
“哎?下次?”
安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没听到吗?”
艾莉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
“这次是因为你们的烹饪技术太差,我不希望这种难吃的东西流出去丢203小队的脸,所以帮你们销毁证据。下不为例。”
说完,她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大衣口袋,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众人。
“还有,那个通风口。”
她指了指天花板。
“维沙少尉,你的风系术式还可以改进。在那边加一个逆向气流阀,味道就不会飘到走廊里了。”
说完,艾莉卡打开锁,推门而出。
只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的幼女们。
走在冰冷的走廊里,艾莉卡听着身后传来的细微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酒瓶,又想起了刚才那块土豆的味道。
“石川凉平啊石川凉平。”
她苦笑着自言自语。
“你这可是严重的渎职啊。要是被那个恶魔知道了。”
她打了个寒颤。
“算了。反正后天就是地狱。今晚就让她们做个好梦吧。”
而在走廊的尽头,阴影深处。
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谭雅靠在墙上,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作战计划书,而是拿着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哼。”
谭雅发出了一声轻哼。
“混蛋,也不知道喊我。”
谭雅并没有走过去抓人。
她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毕竟,正如艾莉卡所说,为了后天的地狱,工具们需要一点保养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