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和谷地区的街道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之中,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亮起微弱的灯光,像一颗提前苏醒的星。高井屋拉面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妍忆已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块洁净的抹布。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围裙,发丝整齐地束在脑后,只有一缕银白的碎发悄然垂落颊边,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店,比高井大叔还早。擦拭每一张木制餐桌,检查每副碗筷是否摆放整齐,后厨的食材按类别归置,汤锅清洗三遍,确保没有残留油渍。她做这些事时动作轻缓,却极有条理,仿佛在施放一场无声的仪式——不是魔法,而是生活的秩序。
“你比我还像老板。”高井大叔提着一袋新鲜的昆布走进来,瞥见妍忆正蹲在地上检查灶台下方是否有积灰,忍不住笑了一声,“别太较真,这地方脏了也能吃,干净了也卖得出去。”
妍忆直起身,微微一笑:“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高井大叔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昆布放进锅中,点燃炉火。水汽升腾,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模糊了妍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打工”,而是在生存。
在异世界星渊大陆,她是被神殿供奉的星辰魔女,能引动星轨、调和元素,是王室与教会争相拉拢的存在。可如今,她只是个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过去的少女。魔法被某种未知法则压制,每次动用星力,胸口便如被利刃贯穿,痛得她整夜难眠。她不敢想自己为何被选中穿越,也不敢问是否还能回去——她只知道,她必须留下。
而留下,需要一个家。
不是暂住的公寓,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能锁上门、拉上窗帘、在深夜里不必警惕窗外动静的家。
所以她攒钱。每一枚硬币都像一颗星,被她小心翼翼地投入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储蓄罐中。她克制消费,从不买饮料,午餐只吃便利店最便宜的饭团,晚上收工后还要帮樱宫补习日语,换取一点微薄的“教学费”。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入银行,一份用于日常开销,一份留作应急。她甚至在手机里建了个表格,标注每日收入与支出,精确到日元。
“你活得像台计算器。”樱宫曾一边啃着薯片一边说,眼睛却亮晶晶的,“但……好酷。”
妍忆笑了,没说话。她知道,对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而言,这种自律是“酷”的。但对她自己而言,这是活下去的策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店里,客流量渐多。几位常客推门而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味噌拉面。她尝了一口汤,眉头忽然皱起:“今天的汤……味道有点淡啊。”
妍忆的心猛地一沉。
她昨晚确实动用了星力。为了提升汤底的鲜味,她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将一缕星芒渗入昆布高汤中。她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可今早再煮时,星力竟与汤水产生微妙的排斥,导致味道失衡。她指尖微颤,正想开口解释,高井大叔已走了过来。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能看穿一切。他没责备,只是低声说:“加点盐,再煮五分钟。”
妍忆点头,迅速照做。她不敢再动用星力,可汤的鲜味仍不足。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她忽然想起异世界的“星露提纯术”——一种用于净化魔药的低阶魔法。她将指尖轻轻贴在锅沿,星力如细丝般渗入汤中,不改变味道,只唤醒食材本源的鲜味。
五分钟后,老太太再尝一口,眼睛忽然亮了:“哎呀!这次刚刚好!比以前更香了,是不是换了配方?”
“是火候。”高井大叔接过话,语气自然,“老了,火候才出真味。”
他看了妍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妍忆垂下眼帘,继续擦拭桌面,掌心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大叔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拉面店老板,不会在她第一次试汤时就说“你煮的汤有魔法的味道”。
可他没有揭穿。
这让她更不安。
傍晚,樱宫背着书包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一袋草莓牛奶糖。“我带作业来了!”她把糖塞给妍忆,“奖励你今天煮的汤超好喝!”
妍忆接过糖,指尖触到少女掌心的温度,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撕开糖纸,将糖块含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极了星渊大陆节日时祭坛上燃烧的星焰——温暖、短暂、却令人难忘。
“妍忆姐,你真的想买房吗?”樱宫一边写数学题一边问。
“嗯。”
“要多少钱?”
“中介说,最便宜的旧公寓,也要两千万日元。”妍忆低声说,“我现在的存款……还不到十分之一。”
樱宫睁大眼:“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三年。”妍忆说,“如果我每天多打一份工,或许两年半。”
樱宫沉默了,忽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存钱罐——一只陶瓷小猪,上面写着“梦想基金”。“那……我帮你!”她认真地说,“我每天省下五十日元零花钱,存进去!等你买房那天,我就当搬家礼物送你!”
妍忆怔住,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道被星力反噬的痛,似乎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妍忆回到公寓,樱宫早已睡下。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星渊大陆稀疏,光芒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星芒,银色的光在她掌心流转,像一缕呼吸。
“我曾用这力量摧毁过城堡,召唤过陨星……”她低声自语,“如今,我却要用它,换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房子。”
星芒触及玻璃的瞬间,胸口骤然刺痛。她闷哼一声,星芒消散。她靠在窗边,闭上眼,任由冷汗滑落。
不能再用了。她告诫自己。魔法是危险的,而危险,会让她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第二天,高井大叔将妍忆叫到后厨。他正在切叉烧,刀落如雨,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听说你想买房?”他递给她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我朋友的女儿在做房产中介,专做‘特殊客户’。”
妍忆惊讶地抬头:“特殊客户?”
“没有户籍的,身份不明的,或者……不想被查得太清楚的。”大叔语气平静,“她能办。”
妍忆攥紧纸条,指节发白:“你……为什么帮我?”
大叔停下刀,抬头看她。他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眼神却像深潭。
“你煮的汤有魔法的味道。”他轻声说,“但你没用它伤人,也没用它骗钱。你用它,让老太太吃得开心,让顾客说‘明天再来’。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这个世界,有些东西看似消失,实则蛰伏。魔法、记忆、人心……都一样。”
妍忆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您知道魔法的存在?”
大叔没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橙红的夜空:“你抬头看,星还在。它们没灭,只是被光盖住了。但只要你记得,它们就一直亮着。”
妍忆将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那本子是樱宫送她的,封面印着樱花。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天,我活下来了。”最后一页,她写下了新的目标:
“我要有一个家。不是避难所,不是暂居地,而是真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