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十七分,高井屋的后门还未完全敞开,晨雾如薄纱般裹住巷口,妍忆已站在厨房中央。她身上套着一件过大的白色围裙,边角沾着前日残留的油渍,脚上是樱宫借她的橡胶底厨工鞋,走起路来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她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领地:不锈钢操作台泛着冷光,墙上挂满形状各异的锅具,角落里立着高耸的冷藏柜,不时发出“嗡——”的低鸣,像某种沉睡野兽的呼吸。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不会说话、却处处藏匿机关的器物。
“先洗菜。”高井大叔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人未到声先至,“青葱、豆芽、白萝卜,按筐里的量来。洗完切好,葱花要细,豆芽去根。”
妍忆点头,走到水槽前。水龙头是旋转式,她用力过猛,“哗啦”一声,冷水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溅湿了她的袖口与半边围裙。她“啊”地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拧,却越拧越大,水花四溅,连樱宫放在旁边的抹布都漂了起来。
“你干嘛呢?开闸放水吗?”高井大叔冲出来,一把关掉水阀,瞪眼,“节约用水,懂不懂?”
“对、对不起……”她低头,手指微微发抖,耳尖泛红。
她重新打开水,这次小心翼翼,水流细弱如线。她拿起一把青葱,刚要冲洗,却发现水槽底部积着一层黏腻的油垢,几片枯黄的菜叶贴在排水口,她胃里一阵翻腾——在艾瑟兰大陆,她的居所由风元素精灵每日清扫,连尘埃都不得近身。
她咬唇,伸手去抠排水口的残渣,指尖触到滑腻的污物,差点呕吐出来。可她没停,默默将垃圾拾进桶里,一遍遍冲洗水槽,直到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切菜时更狼狈。刀是厚重的三德刀,她握在手里,轻飘飘地没有分量感。她学着樱宫的样子,将青葱折成段,放在砧板上,举起刀,却不知该从何处下力。第一刀落下,“咚”地一声,刀身卡在砧板缝里,葱段飞出去两根,滚到了地上。
“哎哟!”樱宫赶紧去捡,“刀要垂直,手腕别抖。”
她再试,这次刀是落下了,却把葱段压扁,没切断。第三刀,她用力过猛,刀锋偏斜,“当”地一声劈在砧板边缘,震得虎口发麻,整把刀差点脱手飞出。
“你……”高井大叔站在门口,看着她手抖着扶刀,砧板上葱段东倒西歪,像被风暴扫过的草地,“你以前……是干啥的?绣花?”
妍忆没说话,只是低头,重新摆正葱段。
她终于切出第一段勉强成形的葱花,细是细了,却长短不一,像被野兽啃过。豆芽更难,根须细小,她用指甲去掐,掐不断,反而把豆芽掰成了两截。白萝卜块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指甲盖。
“行了行了,”高井大叔摆手,“你去熬汤吧,别祸害菜了。”
熬汤区在厨房最里侧,一口深腹的铸铁汤锅架在燃气灶上。妍忆望着那黑色的旋钮,犹豫着伸手去拧。
“啪嗒”——她拧错方向,火没点着,反而把气阀全开,煤气“嘶嘶”地喷出。
“关掉!快关掉!”高井大叔冲过来,一把拧紧,“你想炸店啊?先开火,再开气!顺序记牢!”
她脸涨得通红,手指冰凉。
重新来过。她先按点火钮,再缓缓旋转旋钮。橙黄的火苗“噗”地窜起,舔舐锅底,她吓得一缩手,锅铲“当啷”落地。
“捡起来”,高井大叔语气没缓。
她弯腰拾起锅铲,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将猪骨与鸡架投入锅中,加水至刻度线,放昆布、木鱼花、生姜、洋葱。高井大叔在旁念叨:“大火烧开,撇沫,转小火,盖盖,定时加水,记住了?”
她点头,眼睛盯着锅里。
水渐渐升温,气泡从锅底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想起魔女试炼中“静水之眼”一课——观察水的沸腾状态,判断魔法药剂的反应阶段。她本能地屏息,凝视水面。
可当浮沫涌起时,她慌了。那些灰白色的泡沫翻滚着,像某种腐烂的魔物,她用勺子去撇,却越撇越多,勺子碰锅边,发出“叮叮当当”的杂音,像魔咒失控时的警铃。
“轻点!别搅浑了汤!”高井大叔吼。
她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溅起的汤花烫红了手背。
她咬唇,重新拿起勺子,这次学乖了,贴着锅边,慢慢将浮沫聚拢、舀出。一遍,两遍,三遍……渐渐,她的动作稳了下来。她开始感知到:当火苗稳定时,浮沫生成的速度;当汤色由清转白时,意味着油脂开始乳化。
她不再看计时器,而是将手悬于锅沿,感受蒸汽的温度;她俯身轻嗅,分辨香气的层次——猪骨的腥气渐渐褪去,转为醇厚的脂香;昆布的海味与木鱼花的鲜味如丝线般交织。
“该加水了。”高井大叔说,拿起水桶。
“等一下。”她忽然开口。
他一愣。
“再等五分钟。”她盯着锅,“现在加水,会打断乳化。”
“胡闹!汤要浓了!”
“不会。”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它……还没完成。”
高井大叔盯着她。她没看他,只是静静望着锅,紫眸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像在凝视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最终没加水。
五分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她掀开锅盖的瞬间,乳白的汤雾如云般升腾,香气如潮水般漫开——不是单一的鲜,而是层层叠叠的醇、甘、润、厚,仿佛将山野的晨露、海风的咸润、柴火的暖意,全都融进了一锅之中。
高井大叔怔住。他舀起一勺,吹凉,送入口中。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味道……”他喃喃,“像我父亲熬的汤……可又更……更完整。”
樱宫也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像童话里的魔法汤!喝一口,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妍忆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那锅汤,锅底的火苗在她眼中轻轻跳动,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契约。
她知道,那不是魔法。
那是魔女的直觉——对元素、对火候、对时间、对生命气息的极致感知。
她只是把熬制魔法药剂的本能,用在了熬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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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第一位客人进门。
高井大叔破天荒地在黑板上写下:“特供:淳香汤底拉面,限量三十碗。”
“淳香?”客人好奇,“啥意思?”
当那碗面端上桌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乳白的汤底在碗中微微晃动,叉烧片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码在劲道的面条上。溏心蛋被切成两半,金黄的蛋黄如小太阳般流淌。葱花、木耳、竹笋……每一样配料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第一口汤入口,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这味道……”一个中年男人放下筷子,眼眶微红,“像我小时候,妈妈熬的汤……可又比那更……更……完整。”
“像是……把所有幸福的味道都浓缩在里面了。”一个女大学生喃喃道。
“老板,再来一碗!不,两碗!”
“淳香汤底”在三小时内售完。顾客们排着队问:“明天还有吗?”
高井大叔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他看着在厨房里安静洗碗的妍忆,眼神复杂。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厨艺?”他终于忍不住问。
妍忆抬头,蓝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星光,随即低头,轻声道:“只是……旅行时,尝过很多汤。”
高井大叔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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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打烊。
高井大叔从收银机里数出15张万元钞,递给妍忆:“今天算你工钱。
妍忆接过,指尖微颤。
15万日元,在这个世界,可以买下一小块土地的十分之一。她离“拥有自己的小房子”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明天……还来吗?”高井大叔问,语气难得地温和。
“来。”妍忆点头,声音坚定,“我想学更多。”
她看着灶台上那口空了的汤锅,锅底还残留着乳白色的油渍。她忽然想起异世界的星图祭司曾对她说过的话:
“真正的魔法,不在咒语,不在符文,而在对万物本质的洞察与尊重。”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工资,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在这个污染严重的世界,星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可她知道,她的星辰,从未熄灭。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悄然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