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男人如约而来。苏晚将修复完好的《海晏录》和那片丝绢交给了他,同时告知了批注的内容。男人又惊又喜,激动得双手颤抖:“西窗下三尺……我祖母的老宅里,确实有一间西厢房!”
拿到《海晏录》的第二天清晨,陈景明就驱车赶往城郊的老宅。车子驶离市区,高楼逐渐被低矮的民居取代,最后停在一片青砖黛瓦的老街区。老宅的木门早已褪色,门环上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几片枯黄的落叶躺在青石地面上。西厢房就在院子西侧,门楣上的雕花早已模糊,门板上还留着当年糊窗纸的痕迹。陈景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厢房不大,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下的地面上。青砖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有些砖块已经松动。苏晚提到的“西窗下三尺”,他用脚步丈量了一下,大致确定了位置。
他从车里拿来一把小铁铲和一把刷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面的灰尘。青砖之间的缝隙里积满了污垢,他用刷子一点点清理,生怕破坏了下面可能存在的东西。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背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挖了约莫一个时辰,铁铲突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陈景明心中一紧,连忙放慢动作,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渐渐显露出来,盒身呈长方形,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土,边缘已经有些变形。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用刷子将铁盒表面的泥土清理干净。铁盒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盒盖上有一个简单的搭扣。他尝试着扣动搭扣,搭扣早已锈死,纹丝不动。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损坏盒内的东西,于是从车里拿来一瓶矿泉水,将水轻轻倒在搭扣上,浸泡了十几分钟后,再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动。
“咔哒”一声轻响,搭扣终于被撬开。陈景明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铁盒。盒内铺着一层干燥的樟木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想必是为了防潮防虫。樟木屑中间,放着一封信和一对玉佩。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得整整齐齐。陈景明轻轻拿起信纸,生怕用力过猛会将其撕破。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与《海晏录》最后一页的批注如出一辙,正是晏之所写。
“晚卿吾妻,见字如晤。倭寇犯境,山河破碎,吾身为文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愿以笔为剑,以血为墨,护我中华文脉。今假意降倭,实为传递军情,此去九死一生,恐难再与卿相见。”
“昔年赠卿《海晏录》,愿天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今将家中祖传玉佩一分为二,卿持其一,吾留其一,若有来生,愿以玉佩为凭,再续前缘。家中父母,劳卿代为照料,吾此生亏欠良多,唯有来世再报。”
“若吾不幸身死,此信与玉佩烦请后人妥善保管,愿吾辈之牺牲,能换得后世之安宁。——晏之绝笔,崇祯十八年春。”
陈景明读着信,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拿起那对玉佩,玉佩是和田白玉制成,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细腻。两块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圆形,中间刻着“海晏河清”四个字。其中一块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想必是当年经历过战乱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祖母生前的模样,祖母总是戴着一块玉佩,从不轻易示人,直到临终前才将玉佩交给了他的父亲,嘱咐父亲一定要好好保管。如今想来,那块玉佩正是这对中的一块。祖母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等待,一辈子未再嫁,将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心底。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西厢房的窗户,洒在陈景明的身上。他将信和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紧紧抱在怀里。他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晏之在灯下写下这封信时的决绝与不舍,看到了祖母拿着玉佩,站在窗前等待爱人归来的身影。
他站起身,环顾着空荡荡的西厢房,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尘封了几百年的秘密,终于在今天被揭开。这不仅仅是一段跨越生死的爱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他知道,他有责任将这个故事传承下去,让后人铭记那些为了国家和民族牺牲的先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