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琉璃最后的记忆，是煎饼果子摊老板那句“辣椒要不要？”。
接着天旋地转，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等他能看清东西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发光的圆圈里，背包还滑稽地挂在肩上。
他环顾四周——好家伙，跟电影里的神殿似的。浮雕爬满了墙，光线柔和得不像真的。
正前方有张华丽的石头椅子，上面坐着个……COSER？
金发，蓝眼，裹着件羽毛似的、亮闪闪的外套，整个人像在发光。她开口，声音空灵得像在念舞台剧台词：
“我是圣女奈亚·拉托提普，勇者格林，欢迎重生。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楚琉璃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第一反应是去摸裤兜里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小夜，”他冲那姑娘晃了晃黑屏的手机，语气笃定
“你这又玩的哪出？这布景租一天得多少钱？说，是不是把生活费全砸进去了？”
那姑娘完美的表情僵了一下。
“蔻……蔻丝噗雷？”她眨着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眼睛，一脸真实的茫然
“这是某种……异界的咒文吗？”
“还装？”楚琉璃干脆走出那个发光的圈，凑近了几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馨香，挺好闻。
“行了别演了，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想去参见线下漫展了？我保证不笑你。”
“无、无礼！”她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声音却还努力端着
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但楚琉璃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那件羽毛外套。
离近了看，每片羽毛都像在呼吸，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质感绝了。
“你这衣服……”他下意识伸出手，“哪家店定做的？这羽毛跟真的似的——”
“等等！你要做什么”她往后缩了缩，但没完全躲开，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犹豫。
楚琉璃的指尖碰到了羽毛边缘。
触感很怪，不像布料，也不像真的羽毛，温温的，有股细微的电流感钻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
他左手食指根部猛地一痛！像被烧红的刀齐根切断那种痛！痛得他瞬间抽了口冷气，猛地缩回了手。
痛感消失得快得像错觉。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魔幻的一幕：那件漂亮的羽毛外套，就在他眼前，从指尖碰到的那个点开始，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哗啦啦飘散开来。
没了。
外套没了。
下面……什么也没有。
奈亚曼妙白皙的胴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楚琉璃面前。
圣洁的光芒似乎还留恋地在她肌肤上流转了一瞬，反而更衬得那身躯如玉雕琢，曲线惊心动魄。
时间凝固了半秒。
“哇哇哇啊哇哇…别看我啊啊啊啊啊啊！！！”
奈亚发出了属于少女的、充满羞耻和惊慌的尖叫声。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用双臂遮挡身体的关键部位，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上诱人的红晕，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那张华丽的圣椅里，连裸露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楚琉璃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然后，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他举起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条件反射。
咔嚓。咔嚓咔嚓。
连拍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神殿里，清脆得刺耳。
“那、那个……请问您手上一闪一闪在发光的是什么东西？是新式的……魔法道具吗？”
奈亚强忍着羞怯和巨大的不安，用残留着颤音的语调问道。这“道具”让她莫名心悸。
“什么魔法道具啊，你在说什么呢，小夜，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保持人物设定吗”
楚琉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清晰地定格着圣女惊慌失措的瞬间，他熟练地切换了拍照模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一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试图找个更好的角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开始“检阅”刚才的抓拍成果，脸上露出了那种“收获颇丰”的嘿嘿傻笑。
“请问这样一直闪烁……有什么用呢？”
奈亚完全没理解“相机”这个词，但是勇者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
“那当然是拍点照片用来当我晚上航班的小菜咯？”
“航……班？小菜？提神？阁下，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个发光的盒子……究竟是什么魔法道具？”奈亚强忍着羞怯和好奇，用残留着颤音的语调问道。这个从未见过的“道具”和勇者口中奇怪的话让她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楚琉璃正专注于放大照片的某些“关键部位”
随口答道：“都说了是相机啊，拍照用的。航班就是……呃，就是飞机啦，小菜嘛，就是……嗯，辅助正餐的、让人愉悦的东西。”
他的解释非但没让奈亚明白，反而让她更糊涂了。
愉悦的东西？这和那个发光的盒子有什么关系？
楚琉璃不明白今天的小夜是怎么回事，像往常这种情况她应该一边喊着蠢货一边将身边能丢的东西全丢过来砸自己才对
然而，就在他指尖放大其中一张特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曲线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差异，出现了
他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凝固了。
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放大画面，聚焦在锁骨下方那片光洁的皮肤上。那里，空空如也。
楚小夜左边锁骨下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那个她小时候爬树留下的、被他笑话过无数次的“专属印记”……不见了。
不仅如此，放大后仔细看，肌肤的纹理、光影的过渡，都透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完美的质感，与他记忆中妹妹的身体细节有着微妙的、但确实存在的差异。
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蜷缩着的、金发蓝眸、正用混杂着羞愤与极度困惑眼神看着他的“少女”。
“你……”楚琉璃的声音干涩，脸上的轻浮和从容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震惊和逐渐清晰的警惕
“……那颗痣呢？小夜锁骨下面，明明有一颗痣的。你……你到底是谁？”
这突兀的态度转变和奇怪的问题，让奈亚也愣住了。她听不懂“痣”和“小夜”具体指代什么，但对方眼神里的怀疑是真的。
他的态度让她更加困惑，也稍微分散了些许羞愤。
这个“勇者”……好像和她预想中的、史诗记载里的任何一位，都完·全·不·一·样啊！！！
“痣？那是什么？小夜？那是谁？”
奈亚不解地回应，目光还是下意识落在他手中那个依旧亮着的“发光盒子”上，强烈的不安和想知道“证据”是什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她看到了。
屏幕上，清晰无比地显示着——她自己。
那是几秒钟前，羽衣刚刚消散、她惊慌失措、双手徒劳地试图遮掩身体、脸上混合着极致羞愤与无助的瞬间。
画面被定格、放大，纤毫毕现。
每一寸暴露的肌肤，每一个羞耻的表情细节，都被那“魔法道具”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啊……！！！”
并非之前那种惊慌的尖叫，而是一声短促的、近乎窒息般的抽气。
奈亚的脸颊，原本因羞愤而染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随即又涌上更为深重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然后又猛地转向楚琉璃那张盯着照片痴笑的脸。
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航班的……小菜……”
“提神的……东西……”
“愉悦的……辅助……”
“邪魔！亵渎者！！”
奈亚的尖叫声中充满了被彻底羞辱和激怒的颤音，再也顾不上什么圣女仪态或召唤使命。
金色的圣光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狂暴的能量，在她周身炸开，化作数道炽热的光箭，无差别地射向楚琉璃——首要目标就是他手中那个万恶的“邪物”！
“我靠！你还真下死手啊？！”
楚琉璃大惊失色，那炽热的光箭带来的危机感无比真实。
他狼狈不堪地向旁边扑倒，光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其中最主要的一束，不偏不倚——
“噗嗤！嗡——！”
精准地命中了那部亮着的智能手机。
手机屏幕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没，发出一声怪异的、仿佛电流短路般的嗡鸣，随即光芒黯淡下去，屏幕彻底漆黑，边缘冒出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我的手机！”楚琉璃痛呼一声。
“什么圣剑！明明就是个万恶的邪物！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登徒子...”
“大哥别杀我，留我一命...诶？”
楚琉璃预想中后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石椅边缘探出视线。
只见奈亚僵在原地，指尖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她脸上愤怒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以及肉眼可见的慌乱
（糟了……完成跨界召唤，神力本已近乎枯竭，又因极度羞愤失去了节制……魔力，耗尽了？！）
恐惧压倒了一切。
几乎是本能地，奈亚猛地转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朝着圣殿那沉重的大门方向跑去！
然而，极度慌乱、体力魔力双重透支，她刚跑出没两步，右脚踝便猛地一崴！
“呀——！”一声吃痛的惊呼，奈亚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脚踝处传来的尖锐痛楚让她瞬间泪花迸出，尝试撑起身子，却因疼痛和虚弱再次软倒。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正朝着她倒下的位置靠近。
（来了……他过来了！）
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奈亚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无边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没有魔力了……一点都没有了……动不了……脚好痛……）
（他要做什么？那个盯着我……那里看的变态……那个用邪恶道具记录我丑态的无耻之徒！）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最糟糕的画面——那双黑眸里可能出现的贪婪，那双碰落她羽衣的手即将触碰到她颤抖的肌肤，那具男性的身躯压下来的重量，还有可能发生的、一切她在圣典隐秘章节里读到过、却从未敢细想的、关于女性最极致的耻辱与痛苦……
（不要……不要碰我！）
她徒劳地用手臂支撑着向后退缩了一点点，光滑的脊背抵上身后冰冷的立柱，那寒意直透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她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剧烈颤抖，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屈辱和恐惧，无声地滚落。
（神明在上……您忠实的仆人，难道今日就要在此地，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失去作为圣女、作为女子最珍视的一切吗？）
（我的身躯，本当奉献于信仰，守护于众生……岂可、岂可被这般亵渎玷污！）
（若真如此……我宁可、宁可就此殉道！可是……连自我了断的力量都没有了……）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的业火中煎熬。
她想象着对方的呼吸逼近，想象着那件奇怪外套摩擦地面的声音就是恶魔的低语。
身体因为极致的羞耻和预感到的侵犯而无法抑制地微微痉挛。
（完了……一切都完了……十几年的坚守，圣域的教诲，众人的期望……全都要在今日，毁于这个莫名其妙的异世界来客手中……）
（为何……为何召唤阵会带来这样的人……格林大人……您在哪里……）
就在她精神几乎要崩溃的边缘，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预想中的粗暴触碰、灼热的呼吸、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并未降临。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几秒。
然后，奈亚感到有什么东西，带着微暖的体温和一种陌生的气息，轻轻落在了她微微发抖的、裸露的、布满了鸡皮疙瘩的肩膀上。
（……咦？）
那触感很轻，带着织物的柔软，随后向下，像是一个怀抱，却又保持着距离，将她颤抖的身体大部分裹住。
她难以置信地睁开被泪水模糊的蓝眸。
视线朦胧中，只见那个黑发少年——楚琉璃，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他那件奇怪的蓝色外套，此刻正将它披在自己身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之前令人厌恶的轻浮戏谑，也没有被攻击后该有的愤怒或报复的欲望，只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和“真拿你没办法”的平静
她惊愕地睁开泪眼朦胧的蓝眸。
“跑什么跑，还把自己摔了。”楚琉璃蹲在她面前，撇了撇嘴，语气硬邦邦的
“脚扭了？能动吗？”他的目光扫过她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脚踝。
“你……”奈亚彻底愣住了，裹紧身上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脑子一片混乱。
“你什么你。”楚琉璃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喜欢看你这样的漂亮妹子也是真的”他坦率得让奈亚脸颊又是一热
“但趁人之危、欺负一个受伤还吓破胆的女孩……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远处地上冒烟的“手机尸体”，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我的‘精神食粮’和‘圣剑’都被你毁了……唉。”
他伸出手，似乎想查看一下奈亚的脚踝，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能起来吗？地上凉。还有，我们能不能别再打了？好好谈谈？你说召唤的事，我说地球的事，咱们捋一捋，行不行？”
奈亚呆呆地看着他，感受着外套传来的暖意，看着他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态度，满心的恐惧、羞愤、绝望，被一种更加汹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楚琉璃的左手食指根部，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呃啊！”他闷哼一声，再次死死攥住左手，额头上渗出冷汗。
一段短暂却连贯的“幻觉”入侵了他的脑海：
冰冷刺骨的杀意，源自前方那头覆盖着青色鳞片、小山般的狰狞巨兽。
但比巨兽更让他灵魂颤栗的，是身后传来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无尽哀伤与绝望的冰冷女声——
“格林……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
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利爪攥紧，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就是这一瞬！
巨爪的寒光掠过！
左食指传来冰凉与灼热交织的剧痛！
视野被飞溅的鲜红占据！
而在视野边缘的余光里，似乎瞥见了一道萦绕着不祥紫黑色气息的窈窕身影，立于远处的山崖之上，长发在狂风中如魔蛇般飞舞……但那影像太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血雾。
紧接着，一个更加深沉、仿佛直接烙印在灵魂里的痛苦执念涌上心头：
“必须……阻止她……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哪怕代价是……”
“嘶……”幻象消散，楚琉璃已是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住剧痛颤抖的左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
奈亚的蓝眸瞬间睁大，连脚踝的疼痛和自身的狼狈都暂时忘却，只剩下纯粹的惊骇。
这种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且被圣洁的召唤之力与格林本身的灵魂光芒所掩盖，但她绝不会认错！
圣典中记载的、千年前导致世界几近崩溃的元凶之一，与“邪龙”齐名甚至更为诡谲难防的灾厄——“终焉魔女的诅咒”
为什么他的灵魂会残留着与“魔女”相关的诅咒？
她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因疼痛而喘息、眼神还有些茫然的黑发少年——楚琉璃。
圣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楚琉璃压抑的痛哼和两人紊乱的呼吸声。
奈亚裹紧了身上带着楚琉璃体温的外套，那温暖似乎暂时驱散了一些她心底泛起的寒意。
她看着楚琉璃，目光极其复杂，这个误入此界的少年，他的到来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某种更深层命运的一部分？
他所带来的，究竟是希望的火种，还是更早时代未熄灭的余烬？
“楚……琉璃，阁下。”奈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你的手……还有，刚才你是否……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个……女人的身影，或者，非常冰冷、悲伤的感觉？”
“好像……是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说什么‘背叛’……感觉很不好。还有个远远的、看不清楚的影子……颜色很暗。怎么，这很重要？”
奈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非常重要。这可能关系到……你为何会被召唤至此，也关系到这个世界正在面临的灾难。”
“好吧……”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靠着立柱坐下来，与奈亚相对
“你说，我听。不过，能不能先简单处理一下你的脚？还有，我有点冷……”
他指了指自己只剩短袖的上身，又看了看披在奈亚身上的外套。奈亚一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啦，你先跟着我回家吧”
“回家？好耶，可以到女孩子的房间参观咯~”
楚琉璃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不是让你参观的！”奈亚脸颊微热地纠正，却在楚琉璃主动伸手搀扶她时，没有拒绝。他的动作意外地小心稳当。
“唉，真拿你没办法。”奈亚被他搀扶着站起来，小声嘀咕。
这个人虽然说话奇怪，但似乎……并不坏？
“明白！保证遵守纪律！”楚琉璃笑嘻嘻地应着，搀扶她一瘸一拐地朝圣殿侧方走去。
（至少，先离开这里再说。至于这个麻烦的“见习勇者”……走一步看一步吧。）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依偎前行的身影拉长，渐渐没入殿堂深处的走廊。
这场糟糕透顶却又无法挽回的召唤，终于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迈出了蹒跚而古怪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