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后院的训练场角落，树荫下。
楚琉璃呈“大”字形瘫在草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浑身酸痛。
“起不来了……真的会死的……”他呻吟道。
爱丽丝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柄飞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金色的发丝和没有表情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绕圣殿十圈？那地方大得离谱，他跑到第五圈就觉得肺要炸了，最后几圈完全是靠意志力（以及对爱丽丝手中飞刀的恐惧）拖着腿挪完的。
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悠悠喝着。
“体力恢复速度，下级。意志韧性，勉强达到下级。”她看着楚琉璃的惨状，脸上没什么波澜，“综合评估——比路边的野狗略强，但打不过发狂的野猪。”
“野猪？！”楚琉璃一口气没上来，“我在你眼里就这档次？”
“起来。”爱丽丝放下杯子，“如果你不想下次遇到魔物时，连它扑过来的速度都判断不了的话。”
楚琉璃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爱丽丝递来的水袋，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行了，理论课是吧？我听着。”他抹了把嘴，认命道。
爱丽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这个世界，判断实力主要看三点：能调动多少‘魔力’，身体有多结实，以及会不会要人命的‘技巧’。”
“魔力是蓝条，体力是血条，技巧是技能？”楚琉璃尝试理解。
“可以这么类比。”爱丽丝点头，“为了方便你理解，通常把实战能力划成几个大档。”
楚琉璃来了点精神。
“最基础的，叫‘下级’。刚拿武器的农民、城门口的卫兵、还有你，”她瞥了楚琉璃一眼，“都属于这个范畴。细分的话，你大概在下级左右——能打赢一只不凶的野狗，但面对拿刀的流氓会很危险。”
“谢谢，有被侮辱到。”
“往上，是‘中级’。正经的冒险者、老练的佣兵大多在这个层次。他们已经能熟练运用武器或基础魔法，对付常见的低阶魔物没问题。”
楚琉璃想象了一下：“感觉我努努力……好像也能摸到边？”
“以你目前的成长曲线，大约需要不间断苦练三年。”爱丽丝无情击碎他的幻想。
“再往上，‘上级’。小有名气的冒险者精英、骑士队长、宫廷魔法师……到这个级别，个人武力就能影响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走向。”她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手腕一抖。
“咻！”
石子精准打中了远处树枝上垂下的青虫，虫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对力量的精细控制，是‘上级’的标志之一。我的人偶躯体，常态下的综合战斗力，大致在这个范畴的中上游。”爱丽丝平静地说，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楚琉璃看得眼皮一跳。
“‘圣级’，那就是真正的大人物了。一国的顶尖战力，能单独应对区域性灾难。”
“那……王级和帝级呢？”楚琉璃咽了口唾沫。
爱丽丝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掠过一道冷风。
“‘王级’，通常已经不能算是‘凡人’了。某些活了很久的强大龙族、被深渊侵蚀的怪物、或者……某些‘魔女’麾下最强的怪物，可能拥有这个层次的力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能力给一座城市带来毁灭性打击。”
楚琉璃背后泛起凉意。
“‘帝级’……”爱丽丝沉默了片刻，“那是灾厄的代名词。历史上明确记载达到这个层次的，不超过五指之数。而目前正在大陆某处苏醒的‘邪龙’，完全体拥有‘帝级’力量。”
训练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神级？”
“那是神话领域，与当下的生存无关。”爱丽丝结束了这个话题，“现在，你对自己要面对的东西，有个概念了？”
“概念太他娘的清晰了……”楚琉璃苦笑，“合着我就一下级杂鱼啊？”
“准确说，是带着未知奇异怀表的杂鱼。”爱丽丝纠正道，“你的魂力天赋确实罕见，这块表也显然不是凡物。它们可能是变量。当然，更可能是让你死得更加莫名其妙。”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爱丽丝，你这么厉害……那奈亚呢？她是圣殿的圣女，应该更厉害吧？你看，我打不过，你打辅助，她主C，我们这阵容是不是还能抢救一下？”
爱丽丝微微一滞。
她抬起眼，看向圣殿主殿的方向，那双平时刻板如玻璃珠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
“奈亚大人……全盛时期，是毫无疑问的‘圣级’巅峰。我的基础设计蓝图和部分战斗模块，便是参照了她的数据……”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甩开什么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楚琉璃脸上，“但你想多了。”
“首先，魔女们的实力普遍超越一般的‘圣级’。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看着楚琉璃，一字一句说道，“每一次启动最高规格的跨界召唤仪式，都会永久性损耗施术者的部分本源力量。奈亚大人为了这次召唤格林，几乎倾尽了所有。她现在的实力，已经跌落到‘中级’范畴，而且无法恢复。”
楚琉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最可气的是，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召唤来的却是某个对着圣女拍照、魔力亲和几乎为零、脑子里一半是黄色废料一半是逃跑念头的——”她稍微拉长了音调，“——没、用、的、废、物。”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训练场。
爱丽丝站起身：“所以，认清现实吧。你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自己那点魂力天赋，和你口袋里那块时灵时不灵的破表。”她顿了顿，“理论结束。现在进行基础武器适应性测试，跟我来。”
楚琉璃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跟着爱丽丝来到圣殿侧殿的武器陈列室。
房间不小，架子上、墙壁上陈列着各式武器，在灯下泛着冷光。
“挑选一件你感觉最顺手，或者最想尝试的武器。”爱丽丝站在门口，“作为‘勇者’，你不能永远空手。哪怕只是用来逃跑时拨开挡路的树枝。”
楚琉璃揉着酸痛的胳膊，目光扫过那些长剑、战斧、长枪、法杖。都感觉差点意思。
直到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把修长的兵器上。
刀身略带弧度，线条流畅，刀镡简洁。
他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刀取了下来。
入手比想象中沉，但弧度、长度、握感……一股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涌上心头。
“就这个了！”他兴奋地转身，对着爱丽丝比划了一下，“太刀！对吧？是不是很像《怪物猎人》里的武器？帅不帅？我以前和我妹在游戏里用这个可溜了！”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雀跃模样，又看了看他手中工艺精良的太刀，沉默了两秒。
“……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她终于开口。
“啊？”
“在众多易于上手的基础武器中，你偏偏挑中了‘太刀’。”爱丽丝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这种武器对步法、身法、发力技巧、距离感和时机把握要求极高。新手用它，通常活不过第一场战斗的第一次交锋。你不如选根木棍。”
楚琉璃高涨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但还是嘴硬：“我、我感觉和它很有缘啊！你看这弧度，这手感……说不定我是天才呢？”
爱丽丝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天才？行。拿着你的‘天才之选’，去训练场。让我看看你能‘天才’到什么程度。”
训练场上，楚琉璃双手握着太刀，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但其实重心不稳的架势。
爱丽丝随意地拿着一柄未开刃的训练用短剑，站在他对面三米处。
“规则简单：尽力攻击我，或者防御我的攻击。倒下、武器脱手、或者我认为你有重伤风险时，训练停止。开始。”
楚琉璃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游戏里的招式，大喝一声冲了上去，双手举刀劈砍。
爱丽丝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身，短剑随手一拨。
“当！”
楚琉璃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太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带得向右歪去。
“破绽一。”爱丽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短剑的剑身已经轻轻拍在了他的肋下。
楚琉璃痛呼一声，踉跄后退，不服气地又挥刀横斩。这次爱丽丝后退半步，刀锋掠空。楚琉璃用力过猛，身体前倾。
“破绽二。”短剑的剑尖不知何时点在了他的后颈。
“太快了吧！”楚琉璃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
他发现这太刀用起来远没有游戏里那么随心所欲，沉重的刀身和糟糕的发力方式让他动作迟缓变形。
接下来的几十秒，成了爱丽丝单方面的“指点”。她就像一道幽灵，总在楚琉璃发力破绽最大的时候出现，用短剑或拍或点，精准地命中他的手腕、手肘、肩膀、膝盖……
“步法凌乱…发力脱节…目光只盯武器…”
爱丽丝一边轻松化解攻击，一边给出冰冷点评。
楚琉璃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知道自己打不中，但憋着一口气不肯认输。
终于，在一次勉力突刺被轻易架开并顺势一带后，楚琉璃脚下彻底失去平衡。
“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太刀也“哐当”掉在一旁。
“呃啊……疼疼疼……”他龇牙咧嘴。
“用时四十七秒。”爱丽丝收起短剑，“比我预估的多了十秒，看来求生欲稍微延缓了你的失败。”
楚琉璃躺在地上，望着天空，生无可恋：“我就说我很菜吧……连一分钟都撑不到……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用……”
然而，预想中更毒辣的嘲讽并没有到来。
训练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楚琉璃疑惑地偏过头，看向爱丽丝。只见金发人偶少女站在原地，低着头，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那柄太刀上。
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琉璃隐约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近乎自语的呢喃：
“这……这家伙……竟然可以把刚上手的武器……用成这样吗……”
“啊？你说啥？”楚琉璃没听清，挣扎着想坐起来。
爱丽丝猛地回过神，瞬间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失神只是错觉。
“喂，爱丽丝，别发呆啊！快来拉我一把，我骨头要散架了~”楚琉璃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爱丽丝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夕阳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
“看来……”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是有点小瞧你了呢，见习勇者。”
“什么？”楚琉璃一愣。
爱丽丝却没有解释，而是弯下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起来。地上凉。”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似乎少了点刻薄，“另外，我说的是——那些魔女和她们手下的怪物，可不会对新手手下留情，呆子。”
楚琉璃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尘土，捡起太刀。
“知道了知道了，魔鬼教练……那我们明天练什么？还是挨打吗？”
爱丽丝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向武器陈列室走去，金色的长发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摆动。
“明天，继续太刀基础练习。至少，在你用它砍中我之前，不许换武器。”
“喂！别杵在那儿了！”爱丽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过来把武器放好，然后去吃饭！还是说你想加练？”
“来了来了！”楚琉璃一个激灵，连忙抱着太刀，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