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jhyfcv 更新时间:2026/1/27 9:41:38 字数:3533

爆炸声震得林恩屁股一哆嗦,马桶都跟着颤了三颤。那一瞬间,他怀疑地球引力是不是突然加倍了,把他死死钉在这该死的马桶上。

办公室方向传来的不再是爆炸余韵,而是清晰可辨的枪声——“砰!砰!砰!”短促、密集,像爆豆子。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的尖锐刺耳,有的戛然而止。林恩蜷缩在隔间里,这个不常被打扫的卫生间此刻成了他最坚固的堡垒——虽然墙角霉斑点点,空气里飘着廉价清洁剂和排泄物混合的怪味。

外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粗暴拉开,文件哗啦啦散落,电脑显示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接着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林恩甚至能想象出尸體被拖过地砖的画面。

几分钟后,一切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是死寂。连中央空调的嗡鸣都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低语。几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语调急促。接着是脚步声,向着卫生间方向而来。

通向卫生间的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风立刻灌了进来——不是自然风,是带着硝烟味、血腥味和某种焦糊味的怪风。林恩光着的屁股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趾在皮鞋里紧紧蜷缩,指甲几乎要抠穿鞋底。

一个脚步声在靠近。

沉重、缓慢,军靴踏在瓷砖上发出特有的硬响。一步,两步,停在了林恩所在的隔间门口。

推门声响起。不是试探性的轻推,是蛮横的暴力撞击。

“砰!”

隔间的塑料门剧烈震颤,门锁发出痛苦的呻吟。林恩这才发现,所谓的“锁”不过是一根拇指粗的铁条,弯成钩状挂在卡槽里。平时防君子不防小人,此刻在暴力面前更是形同虚设。

“砰!砰!”

又是两下猛撞。门框开始松动,螺丝钉从合页处探出头来。

得想办法!林恩脑子飞速转动,可一片空白。武器?这里只有马桶刷和半卷厕纸。逃?唯一的窗户在隔间后方,只有巴掌大,还装着铁栏杆。

就在这绝望时刻——也许是因为冷风刺激,也许是因为过度紧张——他的肠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咕噜噜——噗通!”

清晰的水花四溅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响亮。林恩僵住了,心里大骂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门外的推撞声也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

“谁在里面?!”

粗哑的男声,带着口音,语气凶狠。推门的力度骤然加大,整个隔间都在摇晃。塑料门板上出现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林恩手忙脚乱地左右张望,真希望找到哪怕一个武器。可视线所及只有光秃秃的墙壁、空空如也的纸架——对了,纸!他刚才抽的纸呢?他低头看向手中,才发现那叠厕纸早已被他攥得稀烂,汗水浸透纸浆,黏糊糊地粘在掌心。

“喂!你搞什么?动静这么大!”

一个女声从办公室方向传来,同样带着口音,但更冷静。

“这里面有人!”男人吼道。

“有人又怎样?任务完成了,赶紧撤!你想把巡逻队引来吗?”

“万一是个目击者——”

“那就让他目击去。我们的车只能再等三分钟,你不走,我走。”

短暂的沉默。林恩几乎能听见门外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嘁!”最终是一口唾沫砸在地上的声音,“算你走运。”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中。

林恩瘫在马桶上,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里那团湿透的厕纸滴着水,在瓷砖上积出一小滩。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三小时。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直到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呻吟,甚至连风声都停了——他才敢活动。

先是一条腿,轻轻放下,踩在地上。针扎般的刺痛从脚底窜上脊椎。然后是另一条腿。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膝盖软得几乎支撑不住。

“可怕……”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太可怕了……”

手机!对,报警!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满格信号。他按下那三个数字,把听筒紧贴耳朵。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十声,二十声,无人接听。

挂断,重拨。依旧。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手指僵硬,手机发热。

“坏了吗?”他盯着手机,这个平时片刻不离身的设备此刻显得如此陌生。不,信号是满的,网络也正常——他甚至还看到一条推送新闻:《市中心突发多起爆炸,警方紧急出动》。

所以警方知道,只是……接不了电话?

他不敢细想。

“逃……先逃出去……”

林恩的手指搭在门锁上,犹豫了三秒,才轻轻拨开那根弯曲的铁条。门开了一条缝——他先是用一只眼睛往外窥视。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洗手池的镜子碎了半边,碎片散落在水槽里。血迹,地上有拖拽状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隔间外的公共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难以形容:硝烟、血腥、排泄物、还有某种肉烧焦的甜腻气息。他强忍呕吐的冲动,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那面曾经映照着城市天际线、让老板骄傲的蓝色镀膜玻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怪兽的嘴。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带着远方警笛的呜咽。

他踩在玻璃碎片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接着是更恐怖的景象。

办公区已成废墟。隔断板东倒西歪,电脑显示屏像被踩扁的甲虫,键盘键帽洒了一地。文件、报表、咖啡杯的碎片混合在一起。

还有人体残骸。

林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捕捉到那些细节:一只断手还握着鼠标;半张脸贴在碎了一半的显示屏上,眼睛圆睁;肠子像褪色的彩带挂在办公隔断上;血,到处都是血,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泼洒出抽象的图案,有些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鲜红。

“啊……”

他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只挤出干涩的气音。他想闭眼,但眼皮背叛了他,固执地睁着,贪婪地记录每一帧地狱图景。

腿一软,他向前倾倒。双手本能地撑地——

触感不对。

温热、粘稠、有弹性。

他低头。

右手正按在一团模糊的血肉上,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器官,但能辨认出组织的纹理和断裂的血管。

“啊啊啊——!!!”

这一次,尖叫冲破了束缚。他猛地抽回手,连滚带爬地向后缩,直到背撞上墙壁。他盯着自己鲜红的掌心,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疯了……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个世界疯了……”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工牌,躺在血泊边缘,塑料壳反射着窗外昏黄的天光。

他爬过去,用相对干净的左手把它捡起来。工牌表面糊着一层血污,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是苏晓的工牌。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丸子头,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旁边是名字:苏晓。职位:财务部助理。入职日期:三个月前。

林恩这才意识到,同事三个月,他从未主动问过她的名字。

工牌的挂绳完好无损,是那种可以伸缩的尼龙绳,通常套在脖子上。如果绳子没断,工牌怎么会掉在这里?

除非……

林恩的胃部剧烈翻搅。他想象出那个画面:绳子勒进皮肉,头颅被生生扯断,工牌随着飞溅的血线脱落……

“呕——!”

他终于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早晨匆忙喝下的廉价咖啡。呕吐物混入血泊,形成更恶心的混合物。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啜泣,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像坏掉的水龙头。

“为什么……”他对着空气发问,声音嘶哑,“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是对世界的质问,也是对自己的谴责。

“我就在隔壁……我听见了,我躲起来了……我什么都没做……”

他想起苏晓最后对他说的话,那些关于利率、关于合同陷阱、关于普通人如何在琐事上精明却在命运大事上愚蠢的话。她试图点醒他,而他只是呆呆听着。

“因为我无能。”他自言自语,“我阻止不了他们。为什么?同样是人,为什么他们可以随意夺走生命,而我连出声都不敢?”

答案慢慢浮现,像污水中升起的腐烂物。

“因为我觉得……阻止暴力不是我的职责。是警察的职责,是政府的职责,是‘别人’的职责。”

他苦笑着,眼泪流进嘴角,咸涩无比。

“但当暴力真的来临时,‘别人’永远在事后才到。事情发生了,人死了,他们才来勘察现场、收集证据、发布通告……‘我们深感痛心,将全力追查凶手’。”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这时他才感觉到臀部的冰凉和不适——他还没擦屁股。

这个荒谬的细节让他几乎笑出声。在尸山血海中,他还在意屁股干不干净?但正是这种最原始、最生理的需求,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个有基本尊严的人。

或者说,曾经有。

“只有自己负起责任,才能在事前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

他走到破碎的落地窗前,向外望去。

然后,他明白了为什么报警电话无人接听。

城市在燃烧。

远处,象征秩序与安全的警察局大楼正被熊熊烈焰吞噬,黑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半边天空。街道上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塞,有些还在燃烧。更远的地方,更多的黑烟柱拔地而起,像地狱长出的黑色森林。

警笛声从未停歇,但杂乱无章,越来越远——不是在集结,而是在溃散。

社会秩序的保护伞,破了。

林恩低头看着手中的工牌。苏晓的笑容凝固在塑料壳里,永远停留在23岁。

他握紧了工牌,塑料边缘刺痛掌心。

窗外,警察局的火焰跳动着,像某种邪恶的庆典篝火。

但没关系。

林恩转身,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惨状。他在废墟中寻找,最终找到了一根断裂的桌腿,一端尖锐如矛。

他擦掉脸上的泪痕,用沾血的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然后他走向卫生间的方向——不是逃跑,而是去完成那件未竟的小事。他要擦干净屁股,整理好衣裤,像个体面人一样。

因为从今天起,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责任,落在了每个幸存者肩上。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自己丢掉的尊严。

哪怕要用沾血的手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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