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来电
林哲被电话铃声惊醒时，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早已习惯深夜的紧急来电，但这一次，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回声镇派出所”
三十年。他离开那个小镇整整三十年了。
“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异常干涩。
“是林哲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山区特有的口音，“我是回声镇警长周文远。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是……您姐姐林薇出事了。”
林哲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说：“我们需要您尽快回来一趟。具体情况……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然闪烁，但林哲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置身于那个被群山环绕的小镇——那个他发誓永不回去的地方。
“她死了吗？”林哲直接问道，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周文远停顿了几秒：“是的。昨天傍晚发现的，在镇子西边的老钟楼。初步判断是自杀，但有些细节……我们需要您确认。”
自杀。林薇会自杀？
林哲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次见到姐姐的画面：两年前的春节，她专程来城里看他，坚持要给他带家乡的腊肉和霉豆腐。她说小镇变化很大，游客多了，年轻人也回来了。她说自己很好，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每天都过得充实。
“我会回去。”林哲听见自己说，“明天一早出发。”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动弹。卧室的阴影在墙壁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三十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浓雾，尖叫声，以及那扇门。
他记得七个孩子手拉手站在雾气中，记得有人提议玩捉迷藏，记得自己躲进了某个古老的建筑，然后……
然后记忆就断裂了。
第二天清晨，林哲简单收拾了行李，开着他那辆旧吉普上了高速。从省城到回声镇需要六个小时车程，越往山里走，天空越是阴沉。当路牌上出现“回声镇30公里”字样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回声镇将有浓雾。
（二）重返故地
下午三点，林哲的车驶入回声镇。
小镇的变化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记忆中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街道两旁开了不少挂着木招牌的民宿和咖啡馆。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举着手机拍摄那些明清时期的老建筑。
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没变。
镇子中心广场上的那口古井还在，井沿上被绳子磨出的凹痕似乎更深了。远处山腰上的老钟楼依然矗立，钟面斑驳，时针永远停在七点四十七分——那是三十年前事故发生后停摆的时间。
林哲直接把车开到派出所。周文远警长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见到林哲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林医生，感谢您这么快赶来。”周文远引他进入办公室，“请坐。要茶吗？”
“不必了。我想先看看我姐姐。”
周文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在带您去殡仪馆之前，有些情况需要向您说明。”
他将几张照片摊在桌上。林哲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呼吸骤然停止。
照片拍摄于老钟楼顶层。林薇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平躺在木地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周围，用某种暗红色物质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七个同心圆，由内向外辐射出扭曲的线条，在圆心的位置，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林哲指着那个图案。
“我们也不清楚。”周文远的表情严肃，“镇上的老人说，这可能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符号。已经请市里的专家来看了，但还没有结论。”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是图案的特写。“法医鉴定，这些红色物质是朱砂混合了……人血。从伤口判断，血液来自林薇本人。”
林哲感到一阵恶心。
“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也没有找到用于取血的工具。”周文远继续，“最奇怪的是钟楼的门从内部锁住了，钥匙在林薇的口袋里。窗户虽然有破损，但人不可能从那里进出。”
“密室？”林哲问。
“初步看是这样。”周文远顿了顿，“但还有更奇怪的事。”
他播放了一段手机视频。画面是派出所门口的监控，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突然，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那是林薇，穿着和死亡时同样的白裙，但她行走的姿势极其怪异——身体前倾，脚步踉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
“她要去哪里？”林哲问。
“老钟楼。”周文远说，“我们追踪了她的路线，她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镇子的七个不同地点，最后才进入钟楼。每个地点停留大约十分钟，像是在……寻找什么。”
视频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这次是在古井附近。林薇站在井边，低头凝视井水，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周文远调大了音量，但只能听到模糊的呓语，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她说的是什么？”林哲问。
周文远摇头：“没人听得懂。我们请了语言学家，他说这可能是已经失传的当地方言的一种变体。”
林哲盯着屏幕上姐姐的影像，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不像他认识的林薇——那个总是乐观开朗，喜欢在院子里种花，会在雨天给他煮姜茶的女人。
“我想见见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林哲说。
“是小学的门卫老李头。”周文远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学校。我带你过去。”
（三）守夜人的低语
回声镇小学建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由一座古老的祠堂改建而成。林哲记得这里，三十年前，他们七个孩子就是在这里上学。
老李头正坐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见警长带着陌生人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哲脸上时，那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惊讶，恐惧，还有一丝……怜悯？
“李叔，这是林薇的弟弟，林哲。”周文远介绍道，“他想问问林薇老师最后几天的情况。”
老李头慢慢站起身，他的背佝偻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林薇的弟弟……”他喃喃道，上下打量着林哲，“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娃娃。”
林哲不记得老李头了，但老人显然记得他。
“李叔，我姐姐最后几天有什么异常吗？”
老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林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突然老人缓缓开口：“林老师是个好人，对学生好，对所有人都好。但上个月开始，她变了。”
“怎么变的？”
“她开始收集老东西。”老李头说，“去镇上的档案馆查资料，找老人们聊天，问的都是些没人记得的老规矩、老传说。她还常去老钟楼，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回声记录”。
“这是我在她办公室发现的，藏得很隐蔽。我想，她可能希望有人找到它。”
林哲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段话：
“他们说我忘记了，但声音还在。在井里，在墙里，在地下。它在召唤，我必须回应。第七个循环即将结束，门将再次打开。这次，我必须走进去。”
接下来的几十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回声镇的历史片段、家族谱系、古老歌谣，还有大量关于“门”的描述。林薇似乎相信，在回声镇的地下，存在着一个古老的回声系统，能够记录下所有在镇子里说过的话。每隔三十年，当特定的条件满足时，这些回声会“实体化”，形成一扇门。
“她提到过什么门？”林哲问。
老李头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周文远，又看向林哲，最后低声说：“那扇不该存在的门。三十年前，你们七个孩子见过它，不是吗？”
林哲的心脏猛地一跳。“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是好事。”老李头的声音几不可闻，“但雾又来了，门也会回来。这次，可能不止一扇。”
窗外，天色渐暗。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山谷里开始涌起白色的雾气，缓缓向小镇蔓延。
周文远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传来警员急促的声音：“警长，出事了！镇西的赵家老宅……您最好过来看看！”
“怎么回事？”
对讲机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警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赵家的孙子，赵小虎，他……他说他看见了一扇门。在自家地窖里，一扇不该在那里的门。”
林哲和老李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了笔记本上的话：
“第七个循环即将结束，门将再次打开。”
雾，已经漫过了小镇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