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歧与背叛
凌晨两点，赵家祖祠再次灯火通明。
与前一晚不同，这次聚集的不只是六个家族的话事人，还有他们的成年子女。祠堂里挤了近三十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不同意！”说话的是王家的大儿子王刚，四十岁出头，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昨晚特意赶回来。“用活人的血去赌一群可能早就死了的鬼魂？疯了！”
他父亲王守业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翠兰的女儿刘慧冷笑：“当年你们这些老家伙瞒着所有人，把我们的兄弟姐妹送进那扇门。现在又要我们这代人继续送死？凭什么？”
“不是送死！”赵老爷子用拐杖顿地，“是为了救他们！那些孩子还活着，你们也看到了！”
“看到什么？一个光影幻象？”秦老板的儿子秦朗是镇上中学的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从科学角度，那更可能是一种全息投影或者集体幻觉。你们这些老人，被三十年的愧疚折磨得精神不正常了。”
李师傅的儿媳张梅突然哭起来：“那我家小明怎么办？他已经……已经那样了！如果仪式失败，他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王明被注射镇静剂后一直昏迷，掌心的蓝色印记扩散到了整个手背。卫生院说他的脑电图异常活跃，像是在做梦，但叫不醒。
“不只有小明。”周文远从祠堂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十分钟前，刘家染坊的学徒工小陈也出现了类似症状。他在黑门前停留了不到五分钟，现在鼻孔一直在流出黑色液体，说闻到三十年前的气味。”
刘翠兰脸色一变：“黑门……那是嗅觉记忆……”
“对。”周文远把报告放在桌上，“目前已经有三个被标记者：赵小虎（视觉）、王明（听觉）、小陈（嗅觉）。按照这个速度，明晚子时前，可能七扇门都会找到自己的‘共鸣体’。”
陈默站在角落里，一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这时她抬起头：“我计算过了。如果七个共鸣体全部出现，系统会达到临界点。到时候不只是记忆溢出，整个回声系统可能会实体化——意思是，地下的回音穹顶会升到地面，与现实的回声镇重叠。”
“重叠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字面意思。”陈默调出一张模拟图，“两个空间叠加在一起。现实世界的人会看到三十年前、六十年前、九十年前的景象同时出现，听到所有时代的声音。而困在系统里的灵魂……可能会获得实体，游荡在镇上。”
祠堂里一片哗然。
“这不就是百鬼夜行吗！”有人惊呼。
“比那更糟。”陈默说，“因为这些‘鬼’不是虚构的，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有着真实的记忆和情感。当他们与现实世界的人相遇……”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我们必须尝试仪式！”赵老爷子声音嘶哑，“至少有机会救出他们，关闭系统！”
“那如果失败呢？”王刚针锋相对，“按照那个林哲说的，失败了我们七个人会困在门里，全镇人会失忆。到时候谁来阻止系统崩溃？”
“如果什么都不做，系统必然崩溃！”林哲终于开口了。他一直沉默着，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两种结果，一种是一定发生的灾难，一种是可能避免的灾难。你们选哪个？”
“我选第三种！”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进祠堂，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戴墨镜的年轻人。
周文远猛地站起：“孙文浩？你不是在国外吗？”
“听说家里出事了，就回来了。”孙文浩——孙家这一代的长子，五十五岁，旅美华侨。他环视祠堂，目光最后落在林哲身上。“你就是林国栋的儿子？长得真像你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认识。三十年前，我是唯一支持他冲进那扇门的人。”孙文浩脱下风衣，露出里面昂贵的羊绒衫，“也是唯一相信那些孩子还活着的人。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关闭系统的办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不用血祭，不用冒险。我已经找到了安全关闭系统的方法——从外部切断能量源。”
陈默快步上前，接过文件翻阅。她的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地下回声系统的结构图！比林薇老师找到的完整得多！你怎么……”
“我有我的渠道。”孙文浩微笑，“重要的是，图上标出了七个能量节点。只要同时破坏这些节点，整个系统就会停止运行，像拔掉电源一样。”
“那些孩子呢？”林哲问。
孙文浩的表情僵了一下：“系统停止后，存储在里面的数据……包括那些记忆和意识……会自然消散。理论上，他们能获得解脱。”
“你管那叫解脱？”刘翠兰颤声说，“那是彻底消失！”
“比起困在一个永恒的牢笼里，消失不是更好吗？”孙文浩看向众人，“而且这个方法没有风险。不需要任何人献祭，不需要任何人冒险走进那扇门。我们只需要找到七个节点，安放炸药，然后在安全距离外引爆。”
“炸药？”周文远皱眉，“你想炸了回声镇的地下？”
“只炸七个点，精确爆破，不会影响地面建筑。”孙文浩自信地说，“我已经请了专业的爆破团队，明天就能到位。”
祠堂里陷入沉默。两种选择摆在面前：林哲父亲的方案——高风险，可能救人，也可能导致更大的灾难；孙文浩的方案——低风险，直接摧毁系统，但也意味着彻底放弃那些孩子。
林哲看着孙文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男人出现得太巧合，准备得太充分，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哲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孙文浩看了看表，“根据我的计算，系统会在明晚十一点达到临界点。我们必须在下午六点前做决定，因为爆破准备需要五小时。”
“那就下午五点，还是在这里，投票决定。”赵老爷子拍板，“现在，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人群散去时，孙文浩走到林哲面前，低声说：“你父亲是个英雄，但他太感情用事。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
“你想说什么？”林哲直视他。
孙文浩笑了：“我想说，你比你父亲理智。别被愧疚蒙蔽了判断。有些东西，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放弃。”
他说完转身离开。林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掌心的印记突然一阵刺痛。
（二）第三个标记
上午九点，卫生院打来紧急电话：第三个被标记者情况恶化。
林哲和陈默赶到时，小陈已经被转入了隔离病房。这个十八岁的染坊学徒，现在全身蜷缩在病床角落，双手死死捂住鼻子。
“别过来！”他尖叫，“味道！到处都是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陈默停在门口。
“血……还有烧焦的木头……还有……死亡的味道。”小陈的眼睛充血，“三十年前那天的味道！我闻到了！他们在烧东西，在尖叫，在……”
他突然呕吐起来，吐出的液体是黑色的。
主治医生把林哲拉到走廊：“他的嗅觉神经异常活跃，我们检测到他的鼻腔里有一种未知的微粒，正在刺激大脑的嗅觉中枢。更奇怪的是，这些微粒的化学成分……和三十年前镇上的空气样本残留物一致。”
“怎么可能？”林哲震惊。
“就像他的鼻子变成了时间机器。”医生叹气，“而且他现在的嗅觉敏锐度是正常人的一千倍。我们能听到的声音，他能闻到；我们能看到的颜色，他也能闻到。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气味世界，快把他逼疯了。”
病房里传来小陈的啜泣：“他们在里面……我能闻到他们的恐惧……三十年了啊……”
林哲走进病房，小心地靠近：“小陈，我是林医生。你能告诉我，你闻到几个人的气味吗？”
小陈抬起头，鼻子抽动着：“六个……不，七个……不对，有二十多个……好多……好多人在里面……有的很老很老的气味，有的很新……最新的六个……他们在最中间……被困住了……”
他突然抓住林哲的手：“林医生！我闻到你的气味了！你在里面！三十年前的你在里面！你爸爸抱着你，他的血……他的血的气味很特别，和其他人不一样！”
林哲浑身一颤：“怎么不一样？”
“他的血……有药味。”小陈的鼻子不停抽动，“像是……像是故意吃了什么药，让血变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钥匙！对！像一把钥匙的气味！”
钥匙。
林哲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因为他是林家血脉，与第七门有天然联系。”
“还有什么？”他追问。
“我闻到……”小陈突然瞪大眼睛，“危险！有危险的气味在靠近！新的气味！不是镇上的！是外面来的！”
几乎同时，陈默在走廊里喊：“林哲！快出来！周警长说有紧急情况！”
派出所里，周文远脸色铁青地指着监控屏幕。
画面上，三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入小镇，停在孙家老宅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装，搬下一个个金属箱。
“孙文浩的‘爆破团队’。”周文远说，“我查了他们的车牌，是省城一家安保公司的车。但奇怪的是，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被收购了，收购方……是一家海外基金会。”
“什么基金会？”陈默问。
“回声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周文远调出资料，“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孙文浩。这个基金会近五年在全球收购了十七处‘闹鬼’或‘有超常现象’的地产。”
林哲和陈默对视一眼。
“他不是来救人的。”林哲缓缓说，“他是来收购‘标本’的。
（三）林薇的遗言
中午十二点，陈默说有个重要发现。
她带林哲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网吧——开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只有十台电脑，平时都是镇上的孩子来打游戏。
“林薇老师最后一周，每天都来这里。”陈默打开一台电脑，熟练地调出浏览记录，“她清空了历史记录，但我恢复了缓存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个加密网盘的登录界面。
“密码我试了很多次都不对。”陈默说，“但昨天看到你父亲的笔记后，我有了个猜测。”
她输入一行字：“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密码错误。
“不是这个。再想想，林薇老师会用什么做密码？”
林哲沉思片刻，输入自己的生日。
错误。
他父亲的生日。
错误。
突然，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总喜欢在他睡前哼一首童谣。那是母亲教的，只有林家孩子知道的童谣。
他凭着记忆输入童谣的第一句：“月儿弯弯照九州”。
登录成功。
网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最后的回声”。里面有三个文件：一段音频，一段视频，一份文档。
林哲先点开音频。耳机里传来姐姐的声音，平静而疲惫：
“哲儿，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和你道别。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父亲当年冲进那扇门，不只是为了救你。他发现了回声系统的真正秘密——它不是一个自然现象，也不是古人建造的。它来自更古老的时代，更……不可思议的来源。”
“每三十年，当星辰对齐，系统会开启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门。我们一直以为门后是存储记忆的空间，但不是。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纯粹意识构成的世界。那些被困的孩子们，他们的意识被吸入了那个世界，身体留在了这边，处于假死状态。”
“父亲想救他们，但他发现自己的血统很特殊。林家血脉……不是纯粹的人类血脉。我们的祖先，是最早发现这个系统并与之达成契约的人。契约内容是：每三十年，林家提供一把‘钥匙’——一个能同时连接两个世界的血脉拥有者——来维持通道的稳定。”
“所以每三十年，当系统开启时，镇上必须有一个林家人在场。如果不在，系统会失控，随机抽取七个孩子作为替代品。如果林家人选择走进门内，就能控制通道，决定谁进谁出。”
“三十年前，父亲就是那个‘钥匙’。他走进门内，想救出所有孩子，但他发现自己的能量只够带出一个——所以他选择了你。而他自己……留在了门内，维持通道的稳定，等待下一次开启。”
“现在，轮到我成为‘钥匙’了。但我做了个实验。我发现如果‘钥匙’在门外献祭自己的生命，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打开通道，让门内的人看到外界的情况。我这么做了，我看到了父亲……还有那些孩子。他们都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
“父亲让我告诉你：不要相信孙文浩。他是‘收集者’，专门在世界各地寻找这样的通道，然后关闭它们，提取通道能量用于……我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好事。”
“真正的选择不是救人还是毁掉系统。真正的选择是：你是否愿意成为新的‘钥匙’，进入门内，接替父亲的位置，维持两个世界的平衡？还是关闭通道，让两个世界永远分离——代价是，门内的所有灵魂，包括父亲，会永远消失。”
“我在钟楼第七门前，留了一个仪器。那是父亲当年用的，能短暂增强‘钥匙’的能力。如果你选择进入门内，就用它。如果你选择关闭通道……孙文浩的方法确实有效。”
“无论你选择什么，姐姐都支持你。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一切。但记住：你不是祭品，你是守护者。我们林家，世代都是守护者。”
音频到此结束。
林哲坐在电脑前，久久无法动弹。
守护者。钥匙。两个世界。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但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却又不可思议地合理。
陈默点开视频文件。画面摇晃，是林薇用手机拍摄的。她站在钟楼第七门前，透明门内光影流转。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林薇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我服用了父亲留下的药剂，它能让我在一个小时内拥有‘钥匙’的全部能力。我要尝试与门内建立连接。”
她把手按在门上。透明门板泛起涟漪，像是水面。
然后门内出现了一个人影——林国栋，比林哲记忆中的父亲年轻许多，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他隔着门，对林薇微笑。
“薇薇。”父亲的声音通过门传来，有种空洞的回声感，“你长大了。”
“爸……”林薇的声音哽咽，“你还好吗？”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不一样。”林国栋说，“三十年了，但我感觉只过了几天。那些孩子们也是，他们在这里不会长大，不会痛苦。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恩赐。”
“我能救你出来吗？”
林国栋摇头：“‘钥匙’一旦进入门内，就不能再出来。这是契约的内容。我维持着通道的稳定，让两个世界不会碰撞。如果我现在出来，通道会崩塌，两个世界会重叠——现实世界会被意识世界吞噬。”
他靠近门，表情严肃：“告诉哲儿，孙文浩代表的组织叫‘门徒会’。他们在全球寻找这样的通道，提取‘意识能量’。他们不在乎两个世界的平衡，只想获取能源。如果他来了，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这里。”
“那我该怎么办？”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毁掉系统——用孙文浩的方法，炸掉能量节点。这样通道会永久关闭，我们这里的所有意识体会消散。但现实世界安全了。”
“第二呢？”
“第二，培养新的‘钥匙’。哲儿有潜力，但他需要做好准备。成为‘钥匙’意味着永远活在两个世界之间，永远不能完全属于任何一个世界。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最后几秒，林哲看到父亲的口型在说：“保护……镇子……”
陈默打开最后一份文档。那是林薇的研究总结，详细记录了回声系统的运作原理、能量节点位置、关闭方法，以及……成为‘钥匙’的训练步骤。
“她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陈默轻声说。
林哲看着屏幕上父亲的脸，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起他的模样。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男人，那个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前的父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模糊了三十年的父亲。
原来他一直都在，在门的那一边，守护着两个世界。
“你有什么想法？”陈默问。
林哲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网吧窗前，看着下面的小镇。雾气已经散了些，能看到古井广场上有游客在拍照，茶馆里有人在喝茶，染坊的布匹在风中飘动。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琐碎，珍贵。
如果选择成为钥匙，他就要放弃这种生活。
如果选择关闭系统，他就要亲手杀死父亲和二十三个无辜的灵魂。
“我想去钟楼看看那个仪器。”林哲说。
（四）钟楼的仪器
钟楼顶层，那扇透明的门比昨晚更亮了。
门后的漩涡旋转得更快，隐约能看到更多的人影。二十三个？也许更多。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像是不同时代的装束。
林哲在姐姐倒下的位置附近仔细寻找。木地板上有暗红色的图案残留，但在图案边缘，有一块地板颜色略浅。他敲了敲，声音空洞。
用力一按，地板弹起一小块，露出下面的暗格。
里面是一个金属盒子，样式古朴，表面刻着和林哲掌心印记相似的图案。打开盒子，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支装着淡金色液体的玻璃管，一副银色的手套，还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上用刀刻着一行小字：“只有血与誓能唤醒真正的钥匙。”
陈默检查了这三样物品：“玻璃管里应该是增强药剂，和林薇用的一样。手套……材质特殊，能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波动。石头可能是某种共鸣器，用来稳定通道的。”
林哲拿起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就在手套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然后——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在的感知。他看见七条能量线从钟楼地下辐射出去，连接着七扇门。每条线上都有光点在移动，像是数据流。
红门上连接着赵小虎，蓝门上连接着王明，黑门上连接着小陈。其他四扇门还没有明显的连接，但有微弱的能量在试探，在寻找合适的共鸣体。
他还看到，在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那就是回音穹顶的中心，父亲所在的位置。能量源周围，环绕着二十三个光点——被困的灵魂。
其中一个光点特别明亮，特别温暖。那是父亲。
“你看到了？”陈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林哲点头：“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七扇门不只是出入口，它们是过滤器和转换器。现实世界的感官信息通过门转换成意识能量，输送到中心。而中心反过来，也会释放能量影响现实……”
他突然停住。
在能量图上，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七个红色的点，分布在地下不同位置——那就是孙文浩说的能量节点。但节点不是独立的，每个节点都连接着镇上的一栋建筑：小学、卫生院、派出所、粮仓、水塔、变电站，还有……赵家祖祠。
“如果炸掉节点……”林哲声音发紧，“连接的建筑会倒塌。孙文浩知道这一点吗？”
“他肯定知道。”陈默脸色阴沉，“这意味着他不在乎镇上人的死活。或者说……他故意选择这些建筑作为目标？”
周文远的对讲机响了。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孙文浩的人开始行动了。他们在七个地点同时安装设备，说是‘检测仪器’。但我们的人说，那些设备看起来像……”
“爆破装置。”林哲接话。
“对。”周文远说，“而且他们封锁了那些建筑，不让任何人靠近。小学的孩子被提前放学，卫生院的病人被转移……他们早有准备。”
林哲看向窗外。从钟楼能看到大半个镇子。确实，那七栋建筑周围都有黑衣人在把守。
“他们在制造恐慌。”陈默说，“为爆破做准备。一旦爆破成功，系统关闭，他们就能提取中心的意识能量。至于镇上会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林哲握紧了拳头。掌心的印记灼热，像是在催促他做决定。
“离下午五点还有三个小时。”他说，“我需要时间思考。”
（五）第五个标记
下午三点，第四和第五个标记同时出现。
李师傅的妻子在自家裁缝铺的黄门前晕倒，醒来后双手僵硬，说摸到了“三十年前的布料”和“孩子们的皮肤”。她的掌心出现了黄色印记。
几乎同时，茶馆的秦朗——那个物理老师，在试图用仪器检测白门时，突然开始胡言乱语，说的话混杂着不同时代的语言和口音。他的掌心是白色印记。
现在，七扇门中已经有五扇找到了共鸣体。
“只剩下紫门和透明门了。”陈默看着平板上的数据，“紫门对应情感记忆，透明门是全感之门，也是钥匙的通道。”
林哲的印记突然剧痛。他掀开手掌，发现那透明的印记正在发光，七个点中有三个亮起。
“你在共鸣。”陈默说，“系统在主动寻找你，想让你成为透明门的共鸣体。”
“如果我成为共鸣体会怎样？”
“你的感官会连接到所有门，接收到所有二十三个灵魂的记忆和情感。”陈默表情严肃，“以人类的承受力，可能会精神崩溃。”
林哲想起小陈的痛苦，王明的尖叫，赵小虎的恍惚。
“但如果你能承受住……”陈默继续说，“你就能真正理解系统，理解作为钥匙的意义。林薇老师在录音里说，父亲告诉她，钥匙需要‘在两个世界之间保持平衡’。这可能就是训练的一部分。”
训练。承受痛苦，理解系统，成为守护者。
或者，选择简单的路：关闭一切，让所有人解脱——包括父亲。
林哲的手机响了。是孙文浩。
“林哲，我想和你单独谈谈。现在，在古井边。”
林哲看向陈默和周文远。两人都摇头。
“别去，可能是陷阱。”周文远说。
“但如果不去，我们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林哲说，“而且，我需要答案。”
古井边，孙文浩独自站着，看着井水。
“你知道吗，这口井有三百米深。”他头也不回地说，“但只有最上面十米有水。下面的空间，是回声系统的一部分——一个天然的共鸣腔。”
林哲走到井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奇迹。”孙文浩转身，眼神狂热，“回声系统只是其中之一。在全球，至少有十七个类似的节点：英国的巨石阵，埃及的金字塔，复活节岛的石像……它们都是连接意识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通道。”
“所以你想提取它们的能量？”
“不是提取，是回收！”孙文浩激动地说，“你还不明白吗？这些通道是上一个文明留下的。他们创造了意识世界，作为现实的备份。但当灾难来临时，他们没能完成转移，只留下了这些通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盘，按了一下。圆盘投射出全息影像：一个奇异的城市，建筑像是凝固的光，居民是半透明的意识体。
“这就是门后的世界。不是囚牢，是天堂！那些被困的灵魂，他们已经完成了转化，成为了纯粹的意识体。他们不需要被‘救’，他们已经获得了永生！”
影像变化，显示出能量流动图：“回声系统在自然状态下，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允许少量意识能量流动，维持两个世界的联系。但如果人为增强它……我们就能打开永久通道，让两个世界融合！”
林哲后退一步：“你想让意识世界吞噬现实世界？”
“不是吞噬，是进化！”孙文浩的眼睛在发光，“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但意识不会！如果我们能完成转化，全人类都能获得永生！”
“那些被你关闭的节点呢？”
孙文浩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些……那些是不稳定的节点，可能会引起灾难性重叠。回声镇的这个，也是不稳定的。所以我们需要关闭它，提取核心能量，用于稳定其他节点。”
谎言。林哲能看出来。这个男人在说谎。
“我姐姐留下的资料显示，你代表的组织叫‘门徒会’。你们不是在保护人类，你们是在收集能源，用于……”
“用于什么不重要！”孙文浩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站在哪一边？是站在注定消亡的现实世界，还是站在永恒的意识世界？”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林国栋在里面。我可以承诺，如果你配合我们，我们可以把他带出来——作为完整意识体，可以附在任何载体上。你可以和你父亲团聚，在意识世界里。”
“代价是整个小镇？”
“小镇算什么？人类文明的未来才重要！”
林哲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理想主义，这是疯狂。为了所谓“更高的目标”，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
“我不会配合你。”林哲说。
孙文浩的表情冷下来：“那就别怪我了。爆破会在五点准时开始。如果你不想镇上的人死，就带他们远离那七栋建筑。”
“你不在乎那些人命？”
“为了进化，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孙文浩微笑，“就像三十年前，为了维持通道稳定，牺牲几个孩子也是值得的。你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成为了钥匙。但你……你太像你姐姐了，感情用事。”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回头说：“顺便告诉你，第六个标记已经出现。紫门的共鸣体是刘翠兰的女儿刘慧。她刚才在染坊突然大哭，说感受到了三十年前所有母亲的悲伤。”
七扇门，六个共鸣体。
只剩下林哲了。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赵家祖祠。
所有人再次聚集。但气氛和上午完全不同——恐慌已经在镇上蔓延。有人看到黑衣人安装设备，有人听说要爆破，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我们不能让他们炸掉那些建筑！”赵老爷子说，“小学里还有没搬走的设备，卫生院有药品，粮仓里是全镇的储备粮！”
“但我们能怎么办？”王刚反问，“他们有专业的安保团队，我们有什么？几个老人和妇女？”
周文远站起来：“我有七个警员，加上我。但对方至少有二十人，而且可能有武器。”
所有人都看向林哲。
离五点还有十五分钟。离系统临界点还有七个小时。
离他必须做出选择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我有一个计划。”林哲缓缓开口，“但需要所有人配合，而且……很危险。”
“什么计划？”陈默问。
林哲看向祠堂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我要在爆破开始前，强行激活第七门。不是完整的仪式，只是短暂开启。然后……我要进去，找我父亲。”
“进去？”刘翠兰惊呼，“你姐姐的录音不是说，进去就出不来了吗？”
“正常情况下是的。”林哲说，“但如果是爆破导致的系统不稳定期，也许……有机会出来。至少，我能阻止孙文浩提取能量。”
“成功率多少？”周文远直接问。
“不知道。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祠堂里一片死寂。
百分之十的生存率。百分之九十的死亡概率。
但如果不这么做，小镇会被炸，系统会被关闭或掠夺，父亲和那些灵魂会消失。
“我需要七个人，在我进入门内后，守在七扇门前。”林哲继续说，“不需要献祭，只需要确保在爆破发生时，门不被破坏。如果门被破坏，里面的意识体会直接溢出，后果更严重。”
“谁来做这七个人？”秦朗问。他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但掌心的白色印记还在。
“我守红门。”赵老爷子第一个说，“那是我家的门，我孙子的命在里面。”
“我守蓝门。”王守业站起来，“为了我儿子。”
一个接一个，六个人站了出来。最后只剩下透明门。
“我守透明门。”陈默说。
林哲看着她：“你不需要……”
“我是民俗学教授，这是我研究的课题。”陈默微笑，“而且，我想看看门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七个人确定了。离五点还有十分钟。
“我们需要分散到七个位置。”周文远安排，“我协调通讯。爆破定在五点，我们必须在四点五十九分前就位。”
“如果他们提前爆破呢？”有人问。
“那就听天由命了。”林哲说。
他拿出盒子里的玻璃管，看着里面的淡金色液体。
成为钥匙，进入门内，寻找父亲，阻止孙文浩。
或者，放弃一切，让小镇自生自灭。
没有第三条路。
“你会用那个药剂吗？”陈默问。
林哲点头：“姐姐用了，父亲也用了。这是我们林家……守护者的宿命。”
他打开玻璃管，仰头喝下。
液体没有味道，但进入喉咙后，像是一团火散开。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掌心。透明的印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七个点全部亮起。
他看见了——清晰看见了整个系统的完整结构。
他听见了——二十三个灵魂的低语。
他明白了——钥匙的真正含义。
“我准备好了。”林哲说，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回声感，“去钟楼。”
下午四点五十八分，林哲站在透明门前。
陈默站在他身后三米处。对讲机里传来其他六个位置就位的确认声。
四点五十九分。
孙文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全镇响起：“爆破倒计时一分钟。请所有人员撤离目标建筑周边。重复，这不是演习。”
林哲把手按在门上。掌心印记与门上的掌印完美契合。
门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是空间的展开。透明门变成了一面光幕，门后是一个旋转的、充满光影的世界。
他看到了父亲，站在光的世界里，对他微笑。
“哲儿，你来了。”
“爸，我来了。”
林哲向前一步，踏入光中。
身后，传来孙文浩的倒计时：“……三、二、一，引爆！”
爆炸声从七个方向同时响起。
但林哲已经听不见了。
他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门在他身后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