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理事长办公室。
西园寺卯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叠教师档案。老管家已经离开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规则的条纹,空调的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她的手指在档案上滑动,一份份翻过。每个教师的履历、照片、教学评价,她都仔细看过。大部分都是平庸之辈,要么是混日子的老油条,要么是刚毕业没几年的新人。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上条拓辉。
手指停住了。
卯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开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男性,棕色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有些拘谨。25岁,数学教师,毕业于某所二流大学,教学评价中等偏下。
档案上写着:该教师教学态度敷衍,仅完成基本教学任务,对学生缺乏关注。但从未与学生发生冲突,也没有违反校规的记录。
很普通的一份档案。
但卯月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脸。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东京某个普通的街区。她五岁,刚刚失去母亲,父亲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了家,也没有人在意她去了哪里。
她记得那天很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种黏腻的感觉。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是母亲生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裙。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然后她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看到了他。
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很多的男孩,坐在那里,脸上写满了烦躁。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开始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倾诉。
"真他妈烦死了。"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带着十三岁少年特有的叛逆和愤怒,"每天都是一样的,上学,补习,回家,睡觉。我爸妈就知道逼我学习,说什么为了将来好。将来?将来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工作,要结婚,要养家,然后老死。"
卯月当时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听着。
"学校里那些老师,一个个装得道貌岸然的,其实就是混口饭吃。同学们也是,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你坏话。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全是虚伪的人,虚伪的规则。"
他说了很多,抱怨学校,抱怨父母,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卯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不太明白他说的所有内容,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愤怒和无力感——那和她此刻的感受很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少年终于停下来,喉咙都说哑了。他看着卯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吧。"
卯月摇了摇头,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回去?"
少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苦笑着说:"因为逃不掉啊。这些讨厌的事情,不管去了哪里都逃不掉。所以只能回去,只能忍着。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但我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也该回家了,小妹妹。你爸妈肯定在找你。"
然后他就走了,头也不回。
卯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那一刻,五岁的西园寺卯月做出了决定。
既然逃不掉,那就改变它。既然这个世界让人讨厌,那就让这个世界因为我而改变。
卯月睁开眼睛,办公室的天花板重新映入眼帘。
她低头看着档案上的照片。十二年过去了,那个愤怒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平庸的教师。从履历上看,他大学毕业后就来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三年。教学敷衍,没有上进心,就像他当年抱怨的那些"混口饭吃"的老师一样。
讽刺。
卯月合上档案,把它放到一边。她没有立刻叫他来办公室,也没有特别标注这份档案。她只是把它和其他档案一起整理好,放回文件柜里。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大概率是不记得了——对他来说,那只是叛逆期的一次发泄,一个陌生小女孩的偶然相遇。但对她来说,那是改变一切的起点。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说话声。卯月走到窗边,看到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表情紧张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在担心三十天后的考核吧。
她的目光扫过校园,最后落在教学楼的某个窗口。那是数学教室,此刻应该正在上课。
上条拓辉在那里吗?他在教些什么?那些学生有在听吗?
卯月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那个少年知道,他随口说的那些话会改变一个五岁女孩的人生轨迹,他会怎么想?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不记得了,而她也不打算告诉他。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西园寺卯月,是那个被称为"魔鬼"的掌权者。她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回忆,更不需要一个早已忘记她的陌生人。
卯月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让教务处整理一份详细的课程表,包括每个教师的授课时间和教室位置。"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还有,安排人在各个教室安装监控摄像头。我要实时了解每个教师的教学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明白了,小姐。不过...这样做可能会引起教师们的反感。"
"反感?"卯月冷笑,"他们拿着薪水却不好好工作,有什么资格反感?三十天后,不合格的人全部解雇。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挂断电话后,卯月重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其他事务。西园寺集团的邮件堆积如山,每一封都需要她的决策。一个关于收购某家中型企业的提案,一份关于新项目投资的报告,还有几个分公司经理的述职邮件。
她快速浏览着这些内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回复。批准,否决,修改,再议——每一个决定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这才是她的世界。冰冷,高效,充满算计。
但当她再次看到文件柜的时候,脑海中还是会闪过那个画面——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发着牢骚。
卯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未来。
与此同时,教学楼三楼的数学教室里。
上条拓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公式。他的动作很机械,就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任务。写完一个公式,转身面对学生,用平淡的语气解释几句,然后继续写下一个。
教室里的学生们状态各异。有几个在认真听讲,但更多的人要么在发呆,要么在偷偷玩手机。后排角落里,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聊天,完全没有注意讲台上的内容。
上条拓辉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继续讲课,就好像那些不听讲的学生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就是他的教学风格——完成任务,不多管闲事。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放下粉笔,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今天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继续讲三角函数。"
学生们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几个女生经过讲台的时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上条老师,你听说了吗?"其中一个女生突然问,"学校被西园寺集团收购了。"
上条拓辉点了点头:"听说了。"
"那个西园寺卯月...她说三十天后要考核所有人。"女生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老师你觉得...我们会被开除吗?"
上条拓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但如果你们担心的话,就好好学习吧。"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女生满意。她撇了撇嘴,转身离开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上条拓辉一个人。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上那些公式,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三年了。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上课,下课,批改作业,然后回到宿舍。没有激情,没有目标,就像一台运转的机器。
他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还有过一些理想。想要成为一个好老师,想要帮助学生,想要做出一些改变。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所学校的学生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她们是大小姐,有着显赫的家世和光明的未来。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庶民教师,连她们的世界都触碰不到。
所以他学会了低调,学会了敷衍,学会了不多管闲事。这样最安全,也最省心。
上条拓辉擦掉黑板上的公式,收拾好教案,准备离开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了看窗外。
校园里,几个学生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她们的表情很紧张,大概是在担心那个三十天的期限。
上条拓辉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够了。至于那个什么西园寺卯月,那个所谓的"魔鬼大小姐",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经过某个教室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泷泽司的声音——那个据说很受学生欢迎的历史老师正在讲课,语气充满激情。
上条拓辉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在认真听讲,有几个甚至在做笔记。泷泽司站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地讲述着某个历史事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感染力。
上条拓辉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和泷泽司不一样。泷泽司是那种真正热爱教育的人,而他...他只是在混日子而已。
回到教师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老师。大家都在讨论着同一个话题——西园寺卯月和那个三十天的期限。
"听说她要在每个教室都装监控。"一个年长的女教师压低声音说,"这是要监视我们吗?"
"不止监控,还要进行全面考核。"另一个老师接话,"不合格的直接解雇,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坂水老师突然插话,他的脸色很难看,"人家是新理事长,有权力做任何决定。你们要是不满意,现在就可以辞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真的想辞职。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年代,能在凰华女学院这种地方工作已经算是不错了,哪怕是分校。
上条拓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抽屉拿出一叠作业本。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地开始批改作业。
但他的手停在第一本作业本上,迟迟没有动笔。
三十天。
如果三十天后他被判定为不合格,会怎么样?被解雇?然后呢?再去找一份新工作?还是回老家?
上条拓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正处于叛逆期。他和父母大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他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天,最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发了一通牢骚。
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抱怨学校,抱怨父母,抱怨这个世界。然后那个小女孩问他,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逃不掉。"
对,就是这句话。因为逃不掉,所以只能回去,只能忍着。
上条拓辉苦笑了一下。十二年过去了,他还是在逃避,还是在忍着。只不过当年逃避的是父母的管教,现在逃避的是生活的压力。
他低头开始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一个个叉号。这些学生的作业质量很差,错误百出,有些甚至连题目都没看就乱写一通。
但上条拓辉没有生气。他只是机械地批改着,在每本作业本上写下分数,然后放到一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上条拓辉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笔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
昏暗的灯光下,那些整齐排列的办公桌显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有没有被父母责骂。
大概早就忘了吧。毕竟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
上条拓辉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经过理事长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里面还亮着灯。透过门缝,他能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办公桌后,似乎还在工作。
那就是西园寺卯月吧。那个传说中的"魔鬼大小姐"。
上条拓辉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一个在这所学校混日子的普通人。
他走出教学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宿舍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上条拓辉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
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问题——"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但他没有。十二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
上条拓辉转身走向教师宿舍,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理事长办公室里,西园寺卯月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她刚才看到有人经过门口,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远。
是谁?
卯月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往外看。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昏黄的灯光照亮着空荡荡的空间。
她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监控系统的安装进度——明天就能完成。到时候,她就能看到每个教室的情况,包括每个教师的教学状态。
包括上条拓辉。
卯月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特别关注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只是因为十二年前的一次偶遇?
不,不是这样的。
卯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曾经愤怒地抱怨世界的少年,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还是像他当年担心的那样,变成了一个"混口饭吃"的普通人?
而她自己呢?她实现了当年的决心吗?
是的,她做到了。她改变了西园寺家族的命运,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她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跪在地上求饶,让那些曾经贪婪的亲戚家破人亡。
她成功了。
但代价是什么?
卯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失去了童年,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所有正常人应该拥有的东西。她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掌权者,一个被称为"魔鬼"的存在。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卯月摇了摇头,把这些无意义的想法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目标要实现。
至于上条拓辉...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一个早已忘记她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卯月重新坐下,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单调而有节奏。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