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
上条拓辉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认真做题的学生们。这是一次随堂测验,内容是过去两周学习的三角函数应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学生皱着眉头思考,或者轻轻咬着笔杆。
这种场景在三周前是不可能出现的。那时候的课堂要么是一片混乱,要么是死气沉沉。学生们不听课,不做题,甚至连装样子都懒得装。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上条拓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相泽美绮趴在桌上,眉头紧锁,显然在和某道难题较劲。上原奏坐得笔直,一丝不苟地计算着每一步。仁礼栖香已经做完了大部分题目,正在检查答案。
窗边的位置上,鹰月殿子托着下巴,盯着试卷发呆。她的笔在纸上画着圈圈,明显心不在焉。
上条拓辉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殿子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题卡住了?"上条拓辉压低声音问。
殿子点了点头。
上条拓辉拿起她的试卷看了一眼,发现她连题目都没看完就放弃了。
"你先把题目读完。"他说,"然后想想我们上周讲的那个例题,思路是一样的。"
殿子盯着试卷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
上条拓辉回到讲台上,继续观察着其他学生。
他注意到八乙女梓乃坐在最后一排,身体缩得很小,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她的试卷上只写了几行字,大部分空白。
上条拓辉走过去,但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知道这个女孩有对人恐惧症,任何靠得太近的举动都会让她害怕。
"八乙女同学。"他站在两米外说,"需要帮助吗?"
梓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不会..."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哪一题?"
"都...都不会..."
上条拓辉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八乙女梓乃的智商很高,只是因为恐惧症导致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那我们从第一题开始。"他说,"你不用看我,只要听就好。第一题问的是..."
他开始讲解,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梓乃依然低着头,但她的笔动了起来,在试卷上写着什么。
讲完第一题,上条拓辉没有继续,而是转身离开。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对梓乃来说,能够开始做题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学生们陆续交卷。上条拓辉收起试卷,准备回办公室批改。
"上条老师。"
他转过身,看到仁礼栖香站在讲台前。
"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栖香犹豫了一下,"关于那个西园寺小姐的事情。"
上条拓辉愣了一下。这三周来,没有人主动提起过西园寺卯月。那个少女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只留下一些难以言说的影响。
"什么事?"
"她...她还会回来吗?"
上条拓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觉得...她应该很忙。"
栖香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我一直在想。"她说,"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被所有人背叛,还要承担那么大的责任..."
"你会怎么做?"
栖香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可能...可能会崩溃吧。但她没有。她变成了一个魔鬼,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上条拓辉看着栖香,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也在经历着自己的挣扎。仁礼家的衰落,与相泽美绮的姐妹矛盾,还有那个随时可能到来的联姻...
"栖香同学。"他说,"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上条拓辉说,"她当时只有十岁,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但你不一样,你有朋友,有老师,还有...还有你的妹妹。"
栖香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们家族的矛盾..."
"那是大人的事情。"上条拓辉打断了她,"你们是姐妹,这一点不会改变。"
栖香擦了擦眼睛,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教室。
上条拓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些女孩,每一个都背负着沉重的东西。但至少...至少她们还有哭泣的权利。
不像西园寺卯月。
那个连悲伤都不被允许的少女。
食堂,午餐时间。
相泽美绮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着空位。她看到仁礼栖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面前的食物发呆。
美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可以坐这里吗?"
栖香抬起头,看到是美绮,愣了一下。
"...随便。"
美绮坐下,开始吃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美绮突然开口:"你哭过了?"
栖香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
"骗人。"美绮说,"你的眼睛都红了。"
栖香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美绮放下筷子,"你是我姐姐。"
栖香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美绮。
"我们...我们的家族..."
"家族是家族,我们是我们。"美绮打断了她,"我爸妈说过,不管仁礼家和相泽家怎么斗,那都是大人的事情。我们是姐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栖香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美绮站起来,走到栖香身边,伸手抱住她,"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你不是一个人。"
栖香终于忍不住,趴在美绮肩上哭了起来。
周围的学生都看了过来,但没有人说什么。大家都知道这两姐妹的故事,也都知道她们之间的矛盾。
能够和解,是一件好事。
上原奏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真好啊。"她小声说。
旁边的鹰月殿子咬着面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殿子。"奏突然问,"你觉得那个西园寺小姐...她有朋友吗?"
殿子停下咀嚼的动作,想了想。
"应该没有吧。"她说,"那种人...怎么可能有朋友。"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殿子说,"连吃饭都要验毒,连睡觉都要在防弹车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交到朋友?"
奏沉默了。
"好可怜。"她最终说。
"可怜?"殿子冷笑,"她可是西园寺家族的掌权者,掌管着数千亿的资产。那些大人物见到她都要点头哈腰。这样的人,需要你可怜?"
"但她不快乐。"奏说,"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就像死人一样。"
殿子没有反驳。因为奏说得对。
那个少女的眼神,确实像死人一样。
"算了,不说她了。"殿子站起来,"我们去图书馆吧,下午没课。"
"好。"
两个人端着餐盘离开食堂。路过栖香和美绮的时候,殿子停下脚步。
"栖香。"她说。
栖香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嗯?"
"哭完了就好好吃饭。"殿子说,"饿着肚子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栖香愣在原地。
美绮笑了:"殿子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栖香擦了擦眼泪,也笑了。
"是啊。"
下午,教师办公室。
上条拓辉批改完最后一份试卷,把成绩登记在册。整体来说,这次测验的成绩比他预想的要好。大部分学生都及格了,甚至有几个拿了高分。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八乙女梓乃。她的试卷只做了三道题,其他全是空白。
上条拓辉盯着那份试卷,陷入沉思。
"在想什么?"
泷泽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历史老师端着一杯咖啡,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八乙女同学的事情。"上条拓辉说,"她的对人恐惧症太严重了,根本无法正常学习。"
"这个我知道。"泷泽司说,"她在我的课上也是一样,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和任何人说话。"
"有什么办法吗?"
泷泽司想了想:"我觉得...需要时间。这种心理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足够的空间和耐心。"
"但这样下去,她的成绩..."
"成绩不是最重要的。"泷泽司打断了他,"对她来说,能够正常和人交流,才是最重要的。"
上条拓辉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泷泽司突然问:"你最近变了很多。"
"有吗?"
"当然有。"泷泽司笑了,"以前的你,可不会为学生的事情烦恼。"
上条拓辉苦笑:"以前的我...确实很混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泷泽司说,"我只是觉得...你找回了当初选择当老师的理由。"
上条拓辉愣了一下。
当初选择当老师的理由?
他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确实有过一些理想。想要帮助学生,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学生们不需要他,学校不重视他,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他放弃了。
但现在...
"或许吧。"上条拓辉说,"或许我只是...不想再逃避了。"
"逃避什么?"
"逃避责任。"上条拓辉说,"逃避作为一个老师应该承担的责任。"
泷泽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继续加油吧。"
上条拓辉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风祭雅走了进来。这个银发的萝莉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身后跟着侍女莉妲。
"各位老师。"雅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通知要宣布。"
所有老师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她。
"从下个月开始,学院将进行一些改革。"雅说,"首先,我们会增加一些选修课程,让学生们有更多的选择。其次,我们会改善宿舍和食堂的条件。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最后,我们会设立一个心理咨询室,专门帮助那些有心理问题的学生。"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心理咨询室?"坂水老师皱着眉头,"这个...会不会太..."
"不会。"雅打断了他,"这是必要的。这所学校的学生,每一个都有各自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帮助她们,她们只会越来越糟糕。"
她的语气很坚定,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容易发脾气的小女孩。
上条拓辉看着她,突然意识到风祭雅也在改变。
或许...是西园寺卯月的故事影响了她。
那个比她大两岁,却承受了千百倍痛苦的少女。
"还有什么问题吗?"雅环顾四周。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雅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了,泷泽老师,理事长办公室的钥匙我放在你桌上了。以后那里就是心理咨询室,你负责管理。"
泷泽司愣了一下:"我?"
"对,就是你。"雅说,"学生们都信任你,由你来负责最合适。"
说完,她就离开了,莉妲跟在她身后。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泷泽司苦笑着说:"这下麻烦了。"
"为什么?"上条拓辉问。
"因为我根本不懂心理学。"泷泽司说,"让我当心理咨询师?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但学生们确实信任你。"上条拓辉说,"至少...你可以倾听她们的烦恼。"
泷泽司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
傍晚,宿舍楼。
八乙女梓乃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那只小狗。这是她在学院里养的宠物,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小狗舔着她的手,发出呜呜的声音。
梓乃轻轻抚摸着它的毛,眼神空洞。
今天的测验她又搞砸了。她明明会做那些题,但一看到周围那么多人,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讨厌自己这样。
讨厌自己这么懦弱,这么没用。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梓乃的身体僵住,小狗也警觉地竖起耳朵。
"梓乃,是我。"
是鹰月殿子的声音。
梓乃松了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殿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晚饭没吃吧?"她说,"我给你带了一份。"
梓乃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谢谢..."
"不用谢。"殿子走进房间,把便当放在桌上,"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梓乃坐下,打开便当盒。里面是精心准备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殿子..."她小声说,"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殿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她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梓乃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连和别人说话都害怕..."
"那又怎么样?"殿子转过头,看着她,"你不需要和所有人说话。只要能和我说话,就够了。"
梓乃哭得更厉害了。
小狗跳到她腿上,用鼻子蹭着她的手。
殿子站起来,走到梓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慢慢来。"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克服这个恐惧的。"
梓乃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嗯..."
殿子离开后,梓乃一个人吃着便当。
她想起今天上条老师对她说的话。他站在两米外,用很轻的声音讲解题目,完全没有靠近她。
那个老师...好像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梓乃突然觉得,或许...或许这个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至少,还有人愿意理解她,愿意帮助她。
不像那个西园寺小姐。
那个连被人理解的机会都没有的少女。
深夜,理事长办公室。
泷泽司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巨大的办公桌。
三周前,西园寺卯月就坐在这里,面前摆着三台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她在这里待了两天,灯从来没有熄灭过。
泷泽司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灰尘。显然莉妲每天都会来打扫。
他打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西园寺卯月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她确实来过。
而且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泷泽司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校园。月光洒在建筑物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他想起那个老管家说的话——"大小姐已经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别人眼里的魔鬼"。
那个少女,那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承受了多少痛苦?
失去母亲,失去父亲,被刺杀,被背叛...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活下来了。
泷泽司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当老师。
因为他想帮助别人。
因为他不想看到有人孤独地承受痛苦。
但西园寺卯月...他帮不了她。
那个少女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泷泽司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办公桌。
就像那个少女的心一样。
空荡荡的。
同一时间,东京。
西园寺卯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依然摆着三台电脑。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但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表情。
手机突然响了。
卯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某个合作伙伴。
她接起电话。
"西园寺小姐,关于那个项目..."
"我已经看过提案了。"卯月打断了对方,"条件不够。"
"但是西园寺小姐,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
"那就不要合作。"卯月的声音很冷,"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要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谈判上。"
她挂断电话,重新开始工作。
老管家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小姐。"他突然说,"您还记得凰华女学院吗?"
卯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记得。"
"您找到您想找的东西了吗?"
卯月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她最终说,"但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因为..."卯月转过身,看着老管家,"因为那个人和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选择了平凡,而我选择了这个。"
"您后悔吗?"
"不后悔。"卯月的声音很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老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卯月重新转回去,继续工作。
但她的脑海中,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讲台上,认真地给学生讲课。
他看起来很平凡,很普通。
但他的眼神里有光。
不像她。
她的眼神里只有黑暗。
卯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工作,是西园寺家族的未来,是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情。
她睁开眼睛,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
窗外,东京的夜景灯火辉煌。
但卯月看不到。
她只能看到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
这就是她的世界。
冷酷,高效,没有温度。
但至少...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