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来到医院的时候,上条拓辉发现病房外站着更多的人。
不是学院的师生,而是一些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眶泛红,有些人在低声啜泣。
"那些是西园寺家的佣人和保镖。"泷泽司在他身边小声说,"听说大小姐在立遗嘱,为他们每个人都做了安排。"
上条拓辉的心一沉。
立遗嘱。
这意味着她已经放弃了。
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山田...一郎...在西园寺家...工作了...二十三年...给他...五千万...还有...他女儿的...大学学费..."
是卯月的声音,但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上条拓辉走到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卯月半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血迹。她的手在颤抖,但还是紧紧握着笔,在文件上签字。
老管家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泪不停地流。
"大小姐...求您休息一下..."他哽咽着说。
"不行..."卯月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还有...还有很多人...我必须...必须安排好..."
她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医生冲上前,想要制止她。
"西园寺小姐,您必须停下来!再这样下去..."
"让开。"卯月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但这些事...必须做完。"
她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一个...佐藤...惠子...她有...三个孩子...给她...一亿...还有...还有那栋...公寓..."
老管家的手在发抖,几乎握不住笔。
"是...是的,大小姐..."
仁礼栖香站在门外,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她在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她明明快死了,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是西园寺卯月。"风祭雅的声音很轻,"因为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相泽美绮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不公平..."她喃喃自语,"这太不公平了...她才十七岁...她应该和我们一样,在学校里上课,和朋友聊天,做一些无聊的事情...而不是...而不是这样..."
病房里,卯月又咳嗽起来。这次更严重,鲜血喷在文件上,把那些整齐的字迹染红。
"大小姐!"老管家惊叫起来。
医生立刻上前,但卯月推开了他。
"我说了...让开..."她的声音更弱了,但眼神依然坚定,"还有...还有多少人?"
老管家看着手中的名单,声音哽咽:"还有...还有一百二十三人..."
"那就...继续..."
"大小姐!您的身体撑不住了!"
"我知道。"卯月说,"所以...要快一点..."
她重新拿起笔,但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老管家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大哭起来。
"大小姐...求您了...求您停下来...这些人...这些人可以自己想办法的...您不需要..."
"不。"卯月打断了他,"他们...为西园寺家族...付出了一切...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因为我的死...而失去一切..."
她的眼神扫过房间,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些人。
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女人,那些为西园寺家族工作了几十年的人,此刻都在哭泣。
"大小姐..."一个年长的女佣跪了下来,"求您不要再这样了...我们不需要那些钱...我们只想您好好活着..."
"对啊,大小姐..."另一个保镖也跪下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您...您只有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整个走廊都跪满了人。
但卯月摇了摇头。
"你们...不明白..."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西园寺家族...一旦倒塌...那些债主...那些敌人...他们会...会找你们麻烦...我必须...必须给你们...留条后路..."
她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医生冲上前,给她注射了什么药物。
"西园寺小姐,您必须休息!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死?"卯月冷笑,"我本来...就要死了...但在死之前...我要...要把这些事...做完..."
她的眼神变得涣散,显然药物开始起作用了。
"不...不行...还有...还有那么多人..."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
"大小姐!"老管家扶住她,"您先休息,等醒来再继续..."
"来不及了..."卯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软了下去。
医生立刻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心跳很弱,血压在下降...该死,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护士们冲进来,开始进行抢救。
走廊里的人都站了起来,焦急地看着病房里的情况。
上条拓辉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医护人员围住,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
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为她工作的人。
她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从十岁开始,她就在为西园寺家族而活,为那些依靠家族生存的人而活。
而现在,她要死了。
但她还在工作,还在安排,还在为别人着想。
"这不对..."上条拓辉喃喃自语,"这太不对了..."
泷泽司看着他:"什么不对?"
"她不应该这样。"上条拓辉的声音在颤抖,"她才十七岁,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应该为自己活一次...而不是...而不是这样..."
他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公园里。
她问他:"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回答:"因为逃不掉。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然后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决定要变得强大,要改变一切。
但她改变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机器,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
她失去了童年,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所有正常人应该拥有的东西。
而这一切...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西园寺卯月...
那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他那句话?
上条拓辉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
病房里,医生终于松了口气。
"暂时稳定了。但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随时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意思。
老管家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
"各位。"他的声音沙哑,"大小姐现在需要休息。请大家先回去吧。"
没有人动。
那些佣人和保镖都站在原地,眼睛盯着病房里的那个小小身影。
"我们不走。"一个年长的保镖说,"我们要守着大小姐。"
"对,我们哪里都不去。"一个女佣也说。
老管家看着这些人,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好的..."他哽咽着说,"那就...那就一起守着吧..."
上条拓辉转身离开,走到医院外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在闪烁,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他当年说的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是多么的讽刺。
他什么都没改变。
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学校混日子的普通教师。
而那个听了他的话的女孩,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
上条拓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做些什么。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死去。
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的普通人。
他能给她什么?
"上条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上条拓辉转过身,看到仁礼栖香站在他身后。
"栖香同学。"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栖香的眼睛红肿着,"如果...如果一个人已经放弃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上条拓辉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至少我们可以陪着她。"
"陪着她?"栖香苦笑,"她连我们的存在都不在意。她的眼里只有那些工作,那些责任。"
"那是因为..."上条拓辉停顿了一下,"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允许在意别的东西。"
栖香愣住了。
"从十岁开始,她就必须承担整个家族的重量。"上条拓辉继续说,"她不能有朋友,不能有爱好,不能有任何私人的时间。因为只要她稍微放松一点,西园寺家族就会倒塌,那些依靠家族生存的人就会失去一切。"
他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机器。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那些人。"
栖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太残酷了..."她哽咽着说,"她才十七岁...她应该..."
"应该像你们一样,在学校里上课,和朋友聊天,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上条拓辉接话,"对,她应该这样。但她没有这个选择。"
他转身看向医院的方向。
"所以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栖香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两个人重新走回医院。
走廊里,那些佣人和保镖还在等待。他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学院的师生们也都在。风祭雅坐在椅子上,莉妲站在她身边。泷泽司靠着窗户,点燃了一支烟。相泽美绮和上原奏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鹰月殿子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盯着病房的门。八乙女梓乃躲在人群后面,抱着那只小狗。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少女醒来。
等待她继续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老管家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
"大小姐醒了。"他说,"她...她还要继续。"
走廊里响起一阵叹息声。
"她的身体撑不住了..."一个医生跟在老管家身后,"我强烈建议停止这种行为,否则..."
"我知道。"老管家打断了他,"但大小姐的决心,没有人能改变。"
他看向那些佣人和保镖。
"还有一百二十三个人需要安排。大小姐说,她要在今晚全部做完。"
"今晚?"医生惊叫起来,"这不可能!她的身体根本撑不到..."
"所以要快。"老管家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又流了下来,"大小姐说,她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走回病房。
上条拓辉跟了进去。
病房里,卯月重新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的嘴角还有血迹,但眼神依然坚定。
"继续。"她说,声音虚弱但清晰,"下一个...是谁?"
老管家翻开名单,声音哽咽:"田中...太郎...在西园寺家...工作了...十五年..."
"给他...三千万..."卯月说,"还有...他儿子的...医疗费...全部...由我承担..."
她拿起笔,颤抖着在文件上签字。
上条拓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
"为什么?"
卯月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
"为什么要这样?"上条拓辉的声音在颤抖,"你明明可以休息,可以让别人来做这些事情。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卯月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上条拓辉走上前,"你才十七岁!你不应该承担这些责任!你应该..."
"应该什么?"卯月打断了他,"应该像你们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应该有朋友,有爱好,有自己的时间?"
她冷笑了一声。
"我没有那个资格。"
"为什么没有?"
"因为..."卯月的声音变得更轻,"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这些人...这些为西园寺家族付出一切的人...他们会失去一切。"
她的眼神扫过房间,看到门外那些跪着的佣人和保镖。
"他们有家人,有孩子,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把一切都押在西园寺家族上。如果我倒下了,如果西园寺家族倒塌了,他们会怎么样?"
上条拓辉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必须安排好一切。"卯月继续说,"我必须给他们留条后路,让他们在我死后,还能好好活下去。"
她重新拿起笔。
"这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上条拓辉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这个人...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
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还是别人。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一天都没有。
"继续吧。"卯月对老管家说,"还有...多少时间?"
老管家看了看手表,声音哽咽:"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卯月喃喃自语,"够了...应该够了..."
她开始加快速度,一个接一个地处理着那些名单。
每说完一个人,她就会咳嗽,鲜血从嘴角流出。
但她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下。
因为时间不多了。
走廊里的人都在哭泣。
那些佣人和保镖,那些为西园寺家族工作了几十年的人,此刻都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大小姐..."
"大小姐..."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但卯月听不到。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名单,那些需要安排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四点,五点...
天空渐渐泛白,黎明即将到来。
卯月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清了。
但她还在继续。
"最后...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林...美香...她...她才二十岁...给她...给她两千万...还有...还有推荐信...让她...能找到...新工作..."
她颤抖着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然后,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做完了..."卯月喃喃自语,"终于...做完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枕头上。
"大小姐!"老管家惊叫起来。
医生冲上前,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心跳很弱...血压在下降...该死,快准备抢救!"
护士们冲进来,开始进行抢救。
但卯月睁开眼睛,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让我...休息一下..."
"大小姐!"
"我累了..."卯月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越来越弱。
走廊里响起一片哭声。
上条拓辉站在病房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冲上前。
"等等!"他抓住卯月的手,"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卯月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上条拓辉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你还没有为自己活过!你还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情!你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卯月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还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
她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哭。
从十岁开始,她就没有哭过。
但现在,她哭了。
"我也想啊..."她哽咽着说,"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在学校里上课...和朋友聊天...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我也想...有人陪我说话...有人关心我...有人...有人爱我..."
"但我不能..."
"我不能有朋友...因为朋友会成为我的弱点..."
"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因为信任会让我被背叛..."
"我不能休息...因为休息会让西园寺家族倒塌..."
"我什么都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不停地流。
"所以...让我休息吧..."
"让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手从上条拓辉的手中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心跳停止!"医生大喊,"快!准备除颤器!"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着。
但老管家突然站起来,拦住了他们。
"不。"他说,声音平静但坚定,"让大小姐...安息吧。"
"什么?!"医生惊叫,"她还有救!我们可以..."
"够了。"老管家的眼泪流了下来,"大小姐已经...已经太累了。让她...休息吧。"
医生愣住了,看着老管家,最终放下了手中的除颤器。
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响,但渐渐变得遥远。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条拓辉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卯月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冰冷,孤独,没有温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
但卯月看不到了。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永远地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