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拓辉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的教案掉在了地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跑来,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飞扬。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但那张脸...
那是西园寺卯月的脸。
"大哥哥!"
她扑进上条拓辉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清脆而天真,完全不像两个月前那个虚弱到连话都说不清的少女。
上条拓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西园寺卯月死了。
他亲眼看着她停止呼吸,看着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看着老管家让医生停止抢救。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
一个月前,新闻报道了西园寺卯月的死讯。西园寺家族随之解体,那些产业被各方瓜分,那些曾经为家族工作的人拿着卯月留下的钱各奔东西。
她死了。
但现在...
"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卯月抬起头,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上条拓辉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确实是西园寺卯月,但表情完全不同。以前那双眼睛总是空洞而冰冷,像是死人的眼睛。但现在...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但那光很奇怪。
就像...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人装上了会发光的玻璃珠。
"各位。"
老管家走上前,对着聚集过来的师生们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深陷,整个人苍老了十几岁。
"我知道大家很震惊。"他说,"请容我解释。"
教学楼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风祭雅站在最前面,银色的头发和卯月的几乎一模一样。她盯着卯月,嘴唇在颤抖。
泷泽司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
仁礼栖香和相泽美绮手牵着手,两个人都在发抖。
鹰月殿子面无表情,但她的拳头紧紧握着。
八乙女梓乃躲在人群后面,抱着那只小狗,眼睛瞪得很大。
所有人都在等待解释。
"两个月前,大小姐确实...确实停止了呼吸。"老管家的声音很轻,"但在医生宣布死亡之前,她的心跳恢复了。那是一个奇迹,医生说这种情况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但醒来的大小姐...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小姐了。"
卯月松开上条拓辉,蹦蹦跳跳地走到风祭雅面前。
"你的头发好漂亮!"她说,伸手想摸雅的头发,"和我一样!"
雅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她怎么了?"雅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说,大小姐的精神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老管家继续说,"从五岁失去母亲,到十岁失去父亲,再到十二岁被刺杀...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强撑着。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但那天晚上,当她完成最后一个人的安排,当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责任的时候...她的精神崩溃了。"
"崩溃?"泷泽司问。
"对,崩溃。"老管家点了点头,"医生说,这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当一个人承受的痛苦超过了她的极限,她的大脑会选择...遗忘。"
他看着卯月,眼神里满是悲伤。
"现在的大小姐,忘记了一切。她不记得西园寺家族,不记得父母,不记得那些痛苦的经历。她甚至...甚至不记得我。"
卯月转过头,看着老管家,歪着头。
"你是谁呀?"她问,声音天真无邪。
老管家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我是...我是照顾你的人。"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哦。"卯月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回上条拓辉身边,"但我只记得大哥哥!大哥哥说过,如果有能力就可以改变一切!所以我要找大哥哥!"
上条拓辉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她记得我?"
"对。"老管家说,"医生说,大小姐的记忆停留在了五岁那年。那天她走失,遇到了一个少年。那是她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感受到...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她的潜意识保留了那段记忆。其他的一切,都被封印了。"
"封印?"相泽美绮的声音颤抖着,"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管家深吸一口气,"现在的大小姐,心智只有五岁。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她曾经承受过那些痛苦。"
教学楼门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卯月拉着上条拓辉的手,蹦蹦跳跳的。
"大哥哥,我们去玩吧!"她说,"我想去公园!我想去看花!我想..."
她突然停下,歪着头看着上条拓辉。
"大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上条拓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他蹲下来,和卯月平视。
那张脸还是那么精致,那么美丽。但表情完全不同了。以前那张脸总是冷漠而空洞,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但现在...
现在那张脸上满是笑容。
但那笑容...
上条拓辉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整张脸都在笑。
但眼睛深处...
眼睛深处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精致的面具,被人画上了笑容。
"大哥哥?"卯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了?"
上条拓辉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温暖,和两个月前那只冰冷的手完全不同。
但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重生。
这不是奇迹。
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西园寺卯月死了。
那个承受了无数痛苦,背负了整个家族,把自己变成机器的少女,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被填入了"五岁女孩"程序的空壳。
"为什么..."上条拓辉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老管家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因为那天晚上,您对大小姐说的话。"
上条拓辉猛地抬起头。
"您说,她应该为自己活一次。"老管家继续说,"那句话...触动了大小姐内心深处的某个开关。"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大小姐做不到。她背负了太多责任,太多罪孽。她杀过人,她让无数家族破产,她做了太多...太多她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她把所有的记忆都封印起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才能为自己活。"
上条拓辉的手在颤抖。
"所以...所以这都是我的错?"
"不。"老管家摇了摇头,"这不是您的错。这是...这是大小姐自己的选择。"
"选择?"上条拓辉苦笑,"这算什么选择?她现在...她现在根本不是她自己!"
"对。"老管家说,"她不是她自己。但至少...至少她还活着。"
卯月看着他们,歪着头。
"大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她问,"我听不懂。"
上条拓辉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这个人...这个笑得那么开心的人...
她不是西园寺卯月。
西园寺卯月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病房里,死在那堆文件旁边,死在她完成最后一个责任的时候。
"大哥哥。"卯月突然抱住他,"你不开心吗?"
上条拓辉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开心,我可以陪你玩!"卯月说,"我们可以去公园,可以看花,可以做很多很多好玩的事情!"
她的声音那么天真,那么快乐。
但上条拓辉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风祭雅突然转身,跑进了教学楼。莉妲连忙追了上去。
相泽美绮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仁礼栖香抱住她,两个人都在颤抖。
泷泽司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但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鹰月殿子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八乙女梓乃抱着小狗,整个人缩成一团。
所有人都在哭。
但卯月不明白。
她歪着头,看着这些哭泣的人,脸上满是困惑。
"你们为什么都在哭呀?"她问,"是不开心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上条拓辉站起来,看着老管家。
"她...她以后怎么办?"
老管家沉默了几秒。
"医生说,大小姐的这种状态...可能是永久性的。"他说,"她的记忆被封印了,除非她自己愿意打开,否则...否则她会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对。"老管家点了点头,"一直保持五岁的心智。"
上条拓辉闭上眼睛。
所以这就是结局。
西园寺卯月用这种方式,实现了他说的那句话——为自己活。
她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忘记了所有的责任,忘记了所有让她无法为自己而活的东西。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她失去了自己。
"大哥哥。"卯月拉着他的手,"我们去玩吧。"
上条拓辉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张笑脸那么灿烂,那么天真。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笑容。
那只是一个命令的执行。
就像十二年前,他说"如果有能力就可以改变一切",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
现在,他说"为自己活",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选择。
她只是在执行别人的命令。
而那个下命令的人...
是他。
上条拓辉蹲下来,轻轻抱住卯月。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卯月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大哥哥不要哭。"她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但上条拓辉只感觉到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
这个人...这个为了他的一句话,把自己变成魔鬼,又把自己变成孩子的人...
她到底是谁?
她还是西园寺卯月吗?
还是...她只是一个被他的话语塑造出来的傀儡?
教师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泷泽司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烟蒂,但他没有注意到。
坂水老师趴在桌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其他老师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这太残酷了。"泷泽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宁愿她真的死了,也不想看到她变成这样。"
"为什么?"坂水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看起来很快乐..."
"快乐?"泷泽司冷笑,"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那不是快乐,那是空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只是在执行命令。上条老师说让她为自己活,所以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因为只有孩子,才能不用承担责任,才能为自己而活。"
"但那不是她。"
"那只是一个空壳。"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小声说:"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泷泽司转过身,"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能看着,看着那个曾经强大到让人恐惧的少女,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
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这就是我们的无力。"
学生宿舍,风祭雅的房间。
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莉妲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小姐。"莉妲说,"您不要太难过。"
"怎么能不难过?"雅的声音在颤抖,"她...她变成那样了...都是因为我们..."
"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雅猛地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如果我当时能做得更好,如果我能让她感受到一些温暖,如果我能..."
"小姐。"莉妲打断了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雅摇着头,"远远不够。她来学院的时候,我只是害怕她,只是想着怎么应付她。我从来没有想过...想过她其实也需要帮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她是魔鬼,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其实她只是一个孤独的人。"
莉妲抱住她,两个人都在哭泣。
另一个房间里,仁礼栖香和相泽美绮坐在一起。
"姐姐。"美绮小声说,"你说...她还能恢复吗?"
栖香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她不想恢复。"
"为什么?"
"因为恢复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些痛苦。"栖香说,"失去父母的痛苦,被背叛的痛苦,杀人的罪孽...那些东西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宁愿选择遗忘。"
美绮咬着嘴唇。
"但这样...这样她就不是她自己了。"
"对。"栖香说,"但至少...至少她不用再痛苦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姐姐。"美绮突然说,"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栖香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至少...至少我们可以陪着她。"
鹰月殿子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上原奏站在她身边,小声说:"殿子,你在想什么?"
殿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天空,眼神空洞。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如果是我,我会怎么选择。"
"什么选择?"
"承受痛苦继续活着,还是遗忘一切变成另一个人。"殿子说。
奏沉默了。
"我不知道。"殿子继续说,"但我觉得...她选择了后者,或许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痛苦太重了。"殿子说,"重到一个人根本无法承受。与其痛苦地活着,不如...不如忘记一切。"
她转过头,看着奏。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解脱?"
奏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这太悲哀了。"
八乙女梓乃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那只小狗。
小狗舔着她的手,发出呜呜的声音。
梓乃的眼泪不停地流。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看到卯月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她想起卯月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飞"。
现在,那只鸟终于飞出了笼子。
但代价是...她忘记了自己是一只鸟。
梓乃抱着小狗,哭得更厉害了。
夜幕降临,校园里亮起了灯光。
上条拓辉坐在教师宿舍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十三岁时的照片,在某个公园里拍的。照片上的他坐在长椅上,脸上带着叛逆的表情。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夏天的画面。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他面前。
她问:"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回答:"因为逃不掉。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然后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只为了实现他那句话。
而现在,他又说了一句话——"为自己活"。
然后那个女孩又用了最极端的方式,实现了这句话。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忘记了所有的责任。
但她也失去了自己。
上条拓辉把照片撕成了碎片。
"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上条拓辉擦了擦眼泪,打开门。
老管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上条老师。"他说,"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上条拓辉让他进来,两个人坐在桌前。
"这是大小姐留下的。"老管家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她在...在那天晚上,除了安排那些佣人和保镖,还写了一封信。"
"信?"
"对。"老管家点了点头,"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上条拓辉的手在颤抖。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封信。
信纸很普通,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上条拓辉老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大哥哥?陌生人?还是...改变我一生的人?
十二年前,在那个公园里,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就好了'——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一刻,五岁的我做出了决定。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改变一切。
我做到了。
我让西园寺家族重新站在了顶峰,我保护了那些依靠家族生存的人,我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失去了自己。
我变成了一个机器,一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我不能有朋友,不能有爱好,不能有任何私人的时间。
我很累。
从十岁开始,我就没有休息过。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每天都在算计,都在战斗。
我想休息,但我不能。
因为只要我停下来,西园寺家族就会倒塌,那些人就会失去一切。
所以我只能继续,继续,继续...
直到死去。
但在死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怪你。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了变强,我选择了承担责任,我选择了这条路。
所以不要自责。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再见到你。
那时候,我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学校里上课,和朋友聊天,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那时候,我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对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说话。
谢谢你让我知道,改变是可能的。
谢谢你...让我活过。
西园寺卯月"
上条拓辉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那些字迹晕开。
他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她不怪我..."他哽咽着说。
"对。"老管家说,"大小姐从来没有怪过您。她只是...只是想让您知道,她很感激。"
上条拓辉抱着那封信,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月光洒进房间,照在那些被撕碎的照片上。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和那个五岁的女孩,在十二年后,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