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落叶铺满了小路。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在空中旋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泷泽司站在心理咨询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已经是十月了,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咨询室的墙上,除了西园寺卯月的照片,还多了很多学生的画作和感谢信。书架上的书也增加了不少,大部分是关于心理学和教育学的。
门被敲响。
"请进。"
八乙女梓乃推门进来,手里抱着那只已经长大了的狗。她的步伐比以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畏缩,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整个人都在发抖。
"泷泽老师。"她在沙发上坐下,声音很轻。
"梓乃同学。"泷泽司给她倒了一杯茶,"今天感觉怎么样?"
梓乃沉默了几秒。
"还...还可以。"她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
泷泽司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很好啊。"
"但是..."梓乃低下头,"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很厉害。同学们都在看我,我...我差点就跑出教室了。"
"但你没有跑。"泷泽司说,"你坚持把答案说完了。"
梓乃点了点头。
"嗯...因为我想起殿子说的话。她说,每一次尝试都是进步,哪怕失败了也没关系。"
泷泽司笑了。
"鹰月同学说得对。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梓乃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芒。
"真的吗?"
"真的。"泷泽司说,"半年前,你连进这个房间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但现在,你能主动来找我谈话,能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这些都是很大的进步。"
梓乃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我还是...还是很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泷泽司说,"克服恐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重要的是,你在努力,你在尝试。"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笔记本。
"这是你半年前写的日记。你还记得吗?"
梓乃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她刚开始接受心理辅导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全是绝望和恐惧。
"我不想活了。"
"我害怕所有人。"
"我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梓乃看着这些文字,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会这样想了。
"我...我变了。"她喃喃自语。
"对,你变了。"泷泽司说,"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你已经在路上了。"
梓乃抱着笔记本,哭了很久。
但这次的眼泪,是释然的眼泪。
教室里,新来的数学老师山本健太正在讲解函数。
他的教学方法很传统,很枯燥,和上条拓辉完全不同。
学生们坐在下面,表情各异。
鹰月殿子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图案,但没有一个和数学有关。
"鹰月同学。"
山本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你来解这道题。"
殿子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粉笔开始写。
数字和符号在黑板上流畅地出现,每一步都精确无误。不到一分钟,她就写出了答案。
"正确。"山本老师点了点头,"你可以坐下了。"
殿子回到座位上,重新趴在桌上。
下课后,上原奏走到她身边。
"殿子,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好好听课?"
殿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如果上条老师还在,他会怎么讲这些内容。"
奏沉默了。
"他不会回来了。"她最终说。
"我知道。"殿子说,"但我还是会想。"
她站起来,背起书包。
"走吧,去食堂。"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洒满了阳光。
"殿子。"奏突然问,"你觉得西园寺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殿子停下脚步。
"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她过得好。"
"我也是。"奏说,"我希望她能忘记这里的一切,能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生活。"
殿子转过头,看着奏。
"你变了。"
"什么?"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殿子说,"以前的你,只会哭,只会说'太可怜了'、'太不公平了'。"
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或许吧。"她说,"或许我们都变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理事长办公室,风祭雅正在和几个董事会成员开会。
"关于新的选修课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方案。"雅把一份文件递给对面的中年男人,"包括艺术、音乐、编程、外语等多个方向。学生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
那个男人翻了翻文件,皱起眉头。
"这需要很多资金。"
"我知道。"雅说,"但这是必要的投资。"
"必要?"另一个董事冷笑,"风祭小姐,你要明白,这所学校本来就是赔钱的。如果再增加这些开支..."
"那就让它继续赔钱。"雅打断了他,"这所学校的存在,不是为了盈利。"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那些董事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女孩会说出这种话。
"风祭小姐。"一个年长的女董事开口,"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董事会有董事会的考虑。如果学校一直亏损,最终只会被迫关闭。"
"那就关闭。"雅的声音很平静,"如果这所学校只能靠压榨学生来维持,那关闭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董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不懂经营,不懂现实。"
"但我想告诉你们,我见过真正的现实。"
"我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为了承担责任,把自己变成了机器。我见过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别人安排后路。我见过她死后,连墓地都被人挖开。"
"那才是现实。"
"而我不想让这里的学生,经历那种现实。"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些董事们看着雅,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孩的眼神,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她,虽然努力,但眼神里总是带着不安和迷茫。
但现在...
现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坚定,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会想办法筹集资金。"雅继续说,"但改革必须进行。这是我作为理事长代理的决定。"
她鞠了一躬。
"会议到此结束。请各位考虑我的提案。"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莉妲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在走廊里。
"小姐。"莉妲小声说,"您刚才的话...会不会太强硬了?"
雅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如果我不强硬,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
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校园。
"我不是西园寺卯月,我做不到她那样强大。但至少...至少在这所学校里,我可以做一些改变。"
莉妲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小姐长大了。
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而是心理上的。
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小女孩了。
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虽然还很稚嫩,虽然还会犯错,但至少...至少她在努力。
食堂,午餐时间。
仁礼栖香和相泽美绮坐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怎么吃东西。
"姐姐。"美绮小声说,"你真的决定了?"
栖香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给家里写了信,拒绝了那个婚约。"
美绮的眼睛瞪大了。
"那...那仁礼家会..."
"会断绝关系吧。"栖香苦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是姐姐..."美绮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会失去一切的..."
"不会。"栖香握住她的手,"我还有你,还有这里的朋友,还有老师们。我不会失去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食堂里的其他学生。
"而且,我不想像某个人那样,为了责任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美绮哭得更厉害了。
"姐姐..."
"别哭了。"栖香擦了擦她的眼泪,"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反抗吗?"
"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
"我也没想到。"栖香说,"但半年前的那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一直妥协,一直接受,最终只会失去自己。"
"所以我要反抗。哪怕失败了,哪怕失去了一切,至少...至少我尝试过。"
美绮抱住她,两个人都在哭泣。
周围的学生看了过来,但没有人说什么。
大家都知道仁礼栖香在面对什么,也都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泷泽司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这些孩子...
她们都在成长。
虽然过程很痛苦,虽然结果不一定好,但至少...至少她们在尝试。
这就够了。
下午,体育课。
晓光一郎站在操场上,看着学生们跑步。
上原奏依然跑在最前面,但这次她的表情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丝笑容。
"上原。"他叫住她,"休息一下。"
奏停下来,走到他身边。
"老师,我还可以继续。"
"我知道。"晓光一郎说,"但你不需要一直跑。"
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在用运动来逃避什么吗?"晓光一郎问。
奏沉默了。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上条老师走了,西园寺小姐也走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所以我就一直跑,跑到累了,就不会去想那些事情了。"
晓光一郎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知道。"奏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晓光一郎想了想。
"那就不要面对。"
奏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什么?"
"我是说,不要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些你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情。"晓光一郎说,"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来。"
"但是..."
"没有但是。"晓光一郎打断了她,"你才十七岁,你还有很多时间。不要急着让自己变得成熟,不要急着让自己变得坚强。"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奏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您,老师。"
晓光一郎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继续跑。但这次,不要想着逃避,而是想着享受。"
奏点了点头,重新开始跑步。
这次,她的步伐轻快了很多。
傍晚,图书馆。
鹰月殿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本数学书。
但她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窗外发呆。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殿子转过头,看到八乙女梓乃站在她身边。
"梓乃?"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梓乃在她旁边坐下,抱着那只狗。
"我...我想和你说话。"
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能主动找人说话了?进步很大啊。"
梓乃的脸红了。
"因为...因为是你。"她说,"我只能和你说话。"
"那也很了不起了。"殿子说,"半年前,你连看我都不敢。"
梓乃点了点头。
"嗯...我在努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殿子。"梓乃突然问,"你还在想上条老师吗?"
殿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看到你总是盯着窗外发呆。"梓乃说,"就像在等什么人回来一样。"
殿子苦笑。
"被你看穿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
"我确实在想他。想他会不会回来,想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想他有没有后悔离开。"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选择了陪着西园寺小姐,选择了承担责任。这是他的选择,我应该尊重。"
梓乃握住她的手。
"但你还是会想。"
"对。"殿子说,"我还是会想。"
"因为他是第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
"他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继承家族,知道我为什么向往自由。他从来不强迫我,从来不说教,只是静静地听我说话。"
"这样的人,很难忘记。"
梓乃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是。"她说,"上条老师是第一个不会让我害怕的人。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用很轻的声音说话,从来不靠近我。"
"他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所以他总是很小心。"
"这样的人,我也忘不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哭了很久。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夜晚,教师宿舍。
泷泽司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叠学生的心理评估报告。
和半年前相比,这些报告的内容有了明显的改善。
八乙女梓乃:对人恐惧症有显著改善,能够主动与特定人**流。
鹰月殿子:情感状态趋于稳定,虽然仍有些消极,但已经开始接受现实。
上原奏:轻度抑郁症状减轻,运动成为了健康的发泄方式而非逃避手段。
仁礼栖香:焦虑症状有所缓解,开始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风祭雅:虽然仍有焦虑倾向,但已经学会了如何管理压力。
泷泽司看着这些报告,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都在进步。
虽然进步很慢,虽然过程很痛苦,但她们确实在变好。
西园寺卯月的故事,就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学院。
但风暴过后,留下的不只是破坏,还有...成长。
门被敲响。
"请进。"
晓光一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喝一杯?"
泷泽司笑了。
"好啊。"
两个人坐在桌前,打开啤酒。
"怎么样?"晓光一郎问,"学生们的情况。"
"在好转。"泷泽司说,"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至少她们在路上了。"
晓光一郎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喝了一口啤酒。
"你说,上条现在怎么样了?"
泷泽司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他过得好。"
"我也是。"晓光一郎说,"虽然他抛下了这里的学生,但...但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对。"泷泽司说,"而我们也在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
"照顾这些学生,帮助她们成长,让这所学校变得更好。"
"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两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洒进房间,照在那叠评估报告上。
那些文字,记录着这些女孩的挣扎,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成长。
也记录着这所学院的变化。
从一个关押问题学生的笼子,慢慢变成一个真正能帮助学生的地方。
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艰难。
但至少,他们在努力。
深夜,风祭雅的房间。
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会议很累,那些董事的质疑让她感到疲惫。
但她不后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不想让这里的学生,经历西园寺卯月经历过的痛苦。
"小姐。"
莉妲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有助于睡眠。"
雅坐起来,接过杯子。
"谢谢。"
莉妲在床边坐下。
"小姐,您累了吧?"
"嗯。"雅点了点头,"很累。"
"那就休息吧。"莉妲说,"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肩上。"
雅喝了一口牛奶,苦笑。
"但如果我不扛,谁来扛?"
"会有人的。"莉妲说,"泷泽老师,晓光老师,还有很多人。您不是一个人。"
雅看着莉妲,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还是忍不住去想。"
"想如果我做得更好,是不是就能改变更多。"
"想如果我更强大,是不是就能保护更多人。"
"想如果我像西园寺卯月那样..."
"不。"莉妲打断了她,"您不是西园寺卯月,您也不需要变成她。"
"您只需要做您自己。"
"做一个会哭,会累,会害怕的普通女孩。"
"做一个尽力而为,但也知道自己极限的人。"
雅抱住莉妲,哭了起来。
"但我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好..."
"没关系。"莉妲轻轻拍着她的背,"做不好也没关系。"
"因为您还年轻,您还有时间。"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雅靠在莉妲肩上,终于放松了下来。
窗外,星星在闪烁。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虽然微弱,但依然在发光。
一周后,学院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凰华女学院。
风祭雅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封短信。
支票的金额是一亿日元。
短信上只有几行字:
"这笔钱请用于学院的改革。
不要试图寻找我,我不会回来。
请好好照顾那些学生。
她们值得更好的未来。
——一个曾经的教师"
雅看着这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是谁寄来的。
上条拓辉。
那个带着西园寺卯月离开的男人。
他虽然不在这里,但他还在关心着这所学院,关心着这些学生。
"小姐。"莉妲走过来,"这是..."
"是上条老师寄来的。"雅擦了擦眼泪,"他还在帮助我们。"
她把支票收好,走到窗边。
校园里,学生们在上课,在玩耍,在生活。
她们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远方,默默地守护着她们。
就像曾经有一个人,用生命守护着那些依靠她的人一样。
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
她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改革方案。
这次,她有了足够的资金。
这次,她可以做得更好。
窗外,阳光洒进房间,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和希望。
故事还在继续。
生活还在继续。
那些曾经受伤的灵魂,正在慢慢愈合。
那些曾经绝望的女孩,正在重新找到希望。
而那个用生命承担责任的少女,她的故事,她的牺牲,她的痛苦...
都不会被遗忘。
她会永远活在这所学院的记忆里。
活在那些被她的故事改变的人心中。
这,或许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