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完福之后,父母和观主一同走入了殿内深处议事,李道元只好先在观内其他的地方闲逛。
白云观后院有一个清幽雅静的花园,又称“小蓬莱”,花园内彩色的花朵,从光秃秃的墙壁向上攀岩旋转,交织成一幅绚丽的彩色壁画,由远及近更能感受到这种魔幻的造物主神力。
那种现代与大自然力量的交错,自相矛盾,会让你眼前一亮。
李道元喜欢这种在冲突中不断演变的壮阔景象,在对立中统一,在统一中对一,这种画中的撕裂美让人心旷神怡。
火一样的晚霞染红了整座花园,在灯火中,萤火虫在散落的丛林和灌木里穿梭。
那是属于萤火虫难以走出的迷宫,而李家现在也一样,一个家族舵手的倒下那么势必会受到其他势力的蚕食,命运的大幕才刚刚落下,没有人会知道下一个路口是怎样的。
清风拂过庭院,那株梧桐便低语了起来。
十五六米的身躯是园中的孤高君王,枝叶在暮色里织成一片青黛的云。
沙沙声是叶与风的和弦,而后几片金黄的蝶挣脱了枝头,在晚照中划出寂寥的弧线,飘摇着,像时光撕下的诗笺,吻向大地。
树影婆娑处,秋意正沿着年轮洇开。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
梧桐叶飘入他的手心,原来夏天已经要过去了啊,多日没有出去过一直待在温室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时间和季节的飞驰,回首才发现时节如流,岁月不居。
他也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小孩变成了一个高中生,爷爷也不复从前的健康,依稀记得爷爷待他一直不薄,对他总是呵护对待。
当他进入病房看望时,恍惚间一头银发映入眼帘,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做事沉稳,脸上带笑,步伐健硕的爷爷形成了交错。
他还记得爷爷有一本相册,那一本泛黄的相册里全是李道元小时候的照片,他穿着橙色的T恤,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公园里,他们坐了公园的旋转木马,一起走过鬼屋,他总是胆小,但爷爷在他又不再那么害怕,最后爷爷还用塑料枪帮他射中了喜欢的小熊玩偶。
他一直不想承认那个梦的准确性,因为那次做完梦的时候,他心里面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醒来时甚至眼角还有泪滴。
但梦里面的内容也实在记不清了,他害怕未来的不美好,他不愿去想象那个不好的未来,所以即使在这方面他也会为他的家人手执刀剑,他不希望那个梦境会变成现实。
病房内消毒水的味道弥漫,房间很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空调工作时喷吐气体的声音。
那些在医疗机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彩色波浪线,在他眼前纠缠。
爷爷自他走入病房便一直盯着他,一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的样子,一切尽在无言中。
奶奶在一旁也是泣不成声,“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就病倒了呢?”
李道元先是上前安慰完奶奶后,又急忙走过去握住爷爷的手。
他走到床边靠近爷爷,
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的苦涩,从喉间艰难地溢出:“还是得劳烦你们去白云观走一趟啊,这多年的习惯,变不得啊。”他将这深沉的嘱托轻声告知了家人。
“你爷爷从年轻的时候起便每年都会去观中祈福,今年他还没有去过,这是希望你们能够代他去一下啊。”奶奶也在一旁说道。
爸爸妈妈一下子就应允了这件事。
“我也要一起去。”李道元说道。
他意识到从此刻开始他也要担当起一些责任了。
“我可以帮你救你爷爷。”
一道女生的声音传入他的脑内,将他从回忆中抽回。
“谁?”李道元环顾四周,但周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抬头,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当中,
风再次吹动,梧桐树叶发起沙沙声,似乎在回应他。
是幻觉吗?
近日他一直在陪父母所奔波,并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有些神经衰弱也是正常。
但那个声音是如此清晰,是一个他从没有听过的女生声音,但又有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李道元刚想不再多虑,翻手想要抛去手中的梧桐叶,梧桐叶却发生了一件超出他想象的事情,梧桐叶的背面竟有着一行显目的字眼。
“今晚要去医院。”六个红色大字清晰地映衬在梧桐叶的背面,字眼之深彷佛是跟梧桐叶一同长出的一样。
这就蹊跷了。
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梦,难道上一次的见面并不是他梦中的见面?
爷爷他还会出事?
但那里有奶奶和护士啊,就算出事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这个信息又到底会有什么用呢?
寒意从脚底直传头顶,贯穿天灵。
开玩笑的吧这种事情?
他总感觉有一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他向未知的终点前进,这是谁做的恶作剧?
但是后院这地方只有白云观的核心人物或者白云观的贵宾才能入内,没有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来戏弄别人。
他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赶忙让爸妈带他一起前往医院,同时也有受到之前梦影响的原因。
但并没有将梧桐叶这件事告诉他们,只是说今天特别想去探望爷爷。
夕阳西下,
他和父母在夕阳下穿过道观的广场,当即将到出口时,他情不自禁地回了下头,晃眼间他看到了道观内那尊消散名讳的“天尊”像。
他心中突然一惊,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女生的声音,白云观在晚霞的拂过下,道观的瓦砖上染上了万丈红霞,如同熔浸在熊熊烈焰当中。
“天尊”在红莲业火般的华光中显露出了真身,那巨大的圣像,好像在微笑,如夜晚般暗沉的眼眸笼罩了他的目光。
李道元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道观的大门已经关闭,只剩下一片血红色的光透出。
他又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声音,好像在轻笑......
...
...
米白色的负压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给他们消了毒才让他们进入房间。
出乎了李道元的预料,奶奶徐雅并不在病房内,爷爷李世文相比于上次的状态好了许多,那张梧桐叶似乎真的就是一个恶作剧。
他斜靠在床的枕头上,打开了床头灯,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书,身体消瘦了很多,脸上的皮肤也变得干涩,像是垂垂老矣即将枯死的老树。
“爷爷...”李道元站在床的边缘轻声叫唤道。
“道元啊,好久不见了,辛苦你还来医院看我,最近不要因为我或者这个家有什么压力,你开心一点爷爷也会开心的。”李世文摘下老花镜,对着李道元笑着说道。
“没有的爷爷,你要多注重身体,别老操心家里的事情了,我不想你身体不舒服......“李道元有些哽咽地说道。
李世文一脸慈祥地对着李道元说:“道元长大了啊,还知道关心爷爷的身体,爷爷的事情你不要太担心,医生说爷爷还有心事没有了解,一口气还沉在肚子里面,老天爷暂时还不会把我收回去。”
之后父母又上前交流了几句叮嘱他要多休息,公司的事情他们会处理,又让医生要多帮忙照料。
见爷爷放下手中的书,他也下意识地将目光跟随了过去,看到了那本书的全貌。
书的封面有些古旧,颇有一种中世纪读物的感觉,一片火红色繁华晦涩难懂的花纹中,一尊倒悬的神像被画刻在中间,样貌已经被岁月消磨看不太清了。
李世文询问道:“你们是去白云观了吗?”
父母听到后便一一将去白云观的事情告诉了他,让他不要再挂念白云观,已经替他祈完福了,会保佑他度过这个漫长的季节。
“道元,今日过后每年去白云观祈福的任务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担起这个责任。”李世文对着他认真说道,彷佛是把什么重大的事托付给他一般。
“你就放心吧爷爷,我会担起这个责任的。”
“好...好,我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李世文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但李道元此时并没有能够看透这深邃目光背后的真正含义。
接着李世文又将目光对向他的父母,
“若欣啊,医生说了可能我最后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六到八个月了,华达这几年我已经一直在慢慢托付给你和林一,你们夫妻两个我相信有能力能够将公司发展的更好,那么多我的老朋友都说,我后继有人了,华达肯定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企业,一定会超越我们老一辈人。
我已经老了,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了,我们是一帮站在时代风口的‘猪’,但最后掉下来的也都是‘猪’,最后又有几人能够脱身?我相信你们会比我们做的更好。”
李若欣摇了摇头,
“爸,华达一直是你的心血,你一直是公司的精神领袖,它是你创办的企业,从一开始就几个人的团队,到现在的今天,它离不了你,这个公司已经有了你抹不去的图腾,更何况现在的形势还这么危险,我根基还太浅......”
李世文脸泛笑容:“我们母女两个就别再这里自吹自擂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的。”
“王家现在已经在开始行动了,我们都是坐在台前的傀儡,他们也知道我现在身体不行了,公司的大部分股份都已经被质押了,现在华达其实跟空壳没什么区别,要是我死了,你们就立刻带道元走,迟了就谁也走不掉了......”
李世文又看了看李道元沉声道。
病房内的空气极为静谧,彷佛深不见底的海。
爷爷被困在属于病情的深海里,而爷爷又是父母的海,父母又是他的海,
他们都被困在自己所看不见的海里面。
“道元,今天晚上我和你爸爸一起陪陪爷爷,你就先一个人回家吧“妈妈起身摸摸了李道元的头温柔说道。
李道元点了点头,也起身向他们告别,随后走出了病房。
到了家。
他摸摸了口袋中的梧桐叶,想随手扔掉,六个大字依旧是呈现在叶子上面没有褪去。
他再次看向这片梧桐叶,这个诡异之物依旧是给他看的直冒冷汗。
今晚要去医院...
我已经去过了啊,你到底想给我传达什么样的信息,
李道元仍然没能搞懂这个梧桐叶的意思,
叮咛咛——
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安静的氛围一下被打破。
脆弱的神经一下子被击破,李道元惊慌失措了起来,他接过电话,父母哽咽的声音传来,爷爷的病情突然又恶化了,问他今晚要不要去医院。
他一阵晕眩,梧桐叶的话应验了,之前前往的那个是错误的时间,那不是让他去医院,只是陈述一个结局。
今晚他会面对要不要去医院的这个选项。
“你要做什么,那个女生的声音是不是与你有关,你到底要干什么?”李道元声嘶力竭了起来。
梧桐叶仿佛能够听懂他的话语,字迹开始变化,很快就给他解惑。
“你帮我做事,我救你爷爷,再救这个家。”
帮你做事,帮一个梧桐叶做事?
李道元实在想不通他能做什么事,除了把他挟持问家里要钱。
“我能帮你什么?”
李道元只觉周围的空气都被凝固了,肾上腺素快速飙升,未知和危险将他包裹,深不见底的黑暗彷佛要伸出一张大手将他拽入进去。
能救爷爷就行,能救这个家就行。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如果这份守护的代价是牺牲一切,你有没有信心抵达?
李道元并不知道他有没有信心抵达,就像我们都相信我们会冲进着火的大楼里救人,但当热浪扑到脸庞时,谁也无法知晓。
他感知到了这个代价或许会很昂贵,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命运的馈赠。
那么代价是?
梧桐叶这一次没有回复他,熟悉的少女声音再次响起。
一头粉红色头发,纤细身体,白色衣裙,有着甜美面庞的美少女在半空浮现。
她伸出细嫩的小手。
“与我立契,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