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攫住了林凡。
他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漆黑。后脑勺抵着坚硬冰冷的木板,每一次胸膛起伏都撞到上方的阻碍——他被困在了一个狭仄的空间里,一具棺材。
“救命——!”求生的本能让他嘶喊出声,声音在密闭空间里闷闷地回响。
“别喊了,小凡。”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近在咫尺,“我们在棺材里。保留体力,还有氧气。”
小凡?
林凡的大脑一片混沌。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开一扇毫无印象的门。记忆却像是泼翻的墨,只有漆黑。
“你是谁?”他声音干涩,带着警惕,“为什么叫我小凡?”
黑暗里,女人轻轻动了。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触碰的瞬间,林凡狂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奇迹般地缓下半拍。指尖传来她掌心粗糙的薄茧,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你可以叫我苏晴。”她没有解释称呼,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先别慌。感受一下,你身下有没有不平整或者特别的东西?”
林凡将信将疑,忍着恐慌,在几乎无法转身的空间里竭力弓起背。肩膀狠狠撞上棺壁,钝痛炸开,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咬着牙,手指在身下粗糙的木板上来回摸索。
忽然,指尖划过一道冰凉坚硬的边缘。
手机!
狂喜如电流窜遍全身。他几乎是用抢的,把那救命的方块攥进手里。指纹解锁,屏幕骤亮——
昏白的光驱散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照亮眼前半尺见方的棺壁。木质纹理粗糙,布满岁月刻痕。光线像一道无形的墙,墙的另一边,苏晴所在之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只有手腕上那只微凉的手,和掌心清晰的薄茧触感,证明她的存在。
空气中,似乎飘着一丝极淡的、温暖的米香。
“有信号吗?”苏晴问,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期待。
林凡急急看向信号栏——空的。紧急呼叫的按钮灰暗着。刚刚燃起的希望,“噗”一声灭了。
与此同时,胸口的憋闷感骤然加剧,像压上了石块,每次吸气都带着凝滞的、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刮得喉咙生疼。
“没有……没有信号。”他的声音垮了下去,染上绝望。
黑暗中,只余两人交错渐重的呼吸声。
“以前,我认识一个人。”过了一会儿,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抚平他呼吸的毛边,“他也总觉得自己走到绝路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那个带着薄茧的触感,让林凡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我们住过一间出租屋,很小,很暗,终年不见阳光,像个地窖……就像这里。”她顿了顿,“每天早上,我都比他早起一会儿,用那小电锅给他熬一碗小米粥。米少,水多,熬得久了,也有股香味。用保温桶装着,等他被闹钟吵醒,粥还是温的。”
林凡静静地听。那丝若有若无的米香,仿佛更真切了些。喉咙的干渴,竟也被这虚幻的热气润泽了少许。
“后来呢?”他哑声问,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想听下去。
“后来……他想让我们过得像样点,拼命加班,打零工,连轴转了大半年。”苏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浸了水的棉,沉甸甸的,“他倒下了。病得很重。医生说,必须立刻手术,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凡的呼吸跟着一滞。
“我们试了所有办法。求遍了能想到的亲戚朋友,找银行,在网上发求助……石沉大海。一分钱都没筹到。”
她的指尖停在他腕间的脉搏上,那里正急促地跳动着,“那段时间,他躺在那间暗屋里,每天看着那扇小窗户从亮到暗。我还是每天熬粥。他说,喝了粥,就觉得还有力气等……等一个奇迹。”
故事在这里停下。
棺材里陷入更深的寂静,唯有越来越困难的呼吸声,嘶嘶作响。林凡感到一阵尖锐的心酸,不知是为故事里的人,还是为自己。
他下意识地,指尖再次触碰她掌心的茧。
一个模糊的碎片骤然闪过——某个疲惫的清晨,有人轻轻拉开旧窗帘,微尘在斜射的光柱里飞舞,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粥放在床头……
“呼……呼……”林凡猛地喘了几口气,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了他,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不对……空气……空气是不是变少了?”
搭在他腕上的手微微收紧,薄茧的触感异常清晰。
“是氧气不够了。”苏晴的声音依旧稳,却透出紧迫,“这棺材密封太好,我们刚才消耗得太快。别慌,节省每一次呼吸。我们一起摸摸棺壁,特别是边角接缝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可能。就像……就像以前在出租屋,他病得最重时,我每天拉窗帘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他。我们现在也需要那样,轻,但别放弃寻找。”
“拉窗帘……”林凡无意识地重复,那缕米香似乎又飘了过来。
两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开始摸索。林凡的手指划过棺壁冰冷的拼接处,突然,他指尖一顿。
“这里!”他压着激动低呼,“这块木板……好像有点活动!”
“好。”苏晴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其实……医生说,他的手术最多只能再等一个月。我们真的山穷水尽了。那时候,我想到了我父亲。”
林凡用力抵着那处松动的木板边缘,指甲抠进缝隙。她的故事像另一根绳索,将他从窒息的恐慌里暂时拉出来。“你父亲?”
“嗯。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苏晴的语气疏离,“母亲去世后,我就没再主动见过他。但他现在很有钱,开着一家公司。只要我回去,低头,认他,他应该会帮我,甚至……可能让我继承些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薄茧硌着他手腕的皮肤:“可我一直不想。因为……”
“咔嚓。”
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令人振奋的脆响!一道极细的缝隙出现了!
与此同时,大量冰冷潮湿的泥沙瞬间从缝隙涌入,哗啦啦淹过林凡的小腿。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微弱的、灰白的光从缝隙透入,刺痛他久居黑暗的眼睛。希望的光!
然而,更多的泥沙似乎涌向了苏晴那一侧。他听见她压抑的闷咳,衣物在泥沙中挣扎的摩擦声。
“咳咳……泥沙……太多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砂砾的摩擦音,“停一下……缓缓……”
他们被迫停止。泥沙已没到大腿,棺材内空间更小,空气混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沙土。
在令人绝望的粘滞中,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残酷:
“我不想回去找他,是因为他有严重的家暴。我小时候……亲眼看见他打死了我母亲。”
林凡浑身一僵。
“回去,意味着重新活在他的阴影下,可能永远也逃不掉。”
她顿了顿,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攥紧他的手腕,那薄茧深深印在他皮肤上。
“可他是唯一能救他的人。所以,我决定了……我可以留在那里,换他的手术费,换他活下去。我每天熬粥,拉窗帘,就是想告诉他,不管多难,外面总还有个人,在等他好起来。”
林凡张了张嘴,喉咙却被泥沙和酸涩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混杂着感动、悲痛,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恐惧的熟悉感。一些凌乱的画面猛撞进脑海:苍白的病房顶灯,滴答的仪器声,还有一个转身离去、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准备好了吗?”苏晴的声音打断他的恍惚,清冷如初,却带着诀别的意味,“最后一次。我们一起出去。等出去了……”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瞬,轻得像叹息,“我再给你熬碗热粥。”
林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混进脸上的泥沙里。他用力回握她的手,那薄茧的轮廓深刻入骨。
“一、二、三——!”
他用尽残存的全部生命,肩膀猛顶向那块木板!苏晴也在上方发力。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棺盖被彻底掀开!汹涌的光明和更多冰冷的泥沙、雨水一起劈头盖脸灌入!
林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了出去,滚倒在泥泞的地上。刺目的天光让他睁不开眼。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正在被泥沙和雨水迅速填满的墓穴。没有苏晴。
只有掌心,还残留着那个薄茧最后的、重重的触感,以及迅速消散的体温。
“苏晴——!!!”
剧烈的光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均匀柔和的白色。
滴滴、滴滴……
规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无瑕的天花板,悬挂着的透明输液瓶,一根软管蜿蜒连接到他的手背。
消毒水的气味强势地占据了一切嗅觉。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独立病房。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轻轻拂向窗外辽阔的城市天际线。
安静。整洁。舒适。
是他在那间昏暗出租屋里,和苏晴蜷缩着畅想未来时,所能描绘出的最美好的景象。
窗帘……
他盯着那飘动的洁白帘布。
【等出去了,我再给你熬碗热粥。】
【我每天拉窗帘都小心翼翼……】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粗糙的触感。鼻尖,消毒水味之下,那缕温暖的米香顽固地徘徊,然后碎裂。
记忆,涌来。
所有碎片在万分之一秒内归位、拼合、引爆——
那间终年潮湿的出租屋。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床头的、保温桶里的小米粥。
她因操劳和洗衣而早早粗糙起薄茧的手。
他确诊重病时她苍白的脸。
她一次次放下自尊四处求援被拒后的沉默。
她最后那段日子频繁的晚归和疲惫。
手术前夕,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找到办法了,你会好起来的”时,眼里复杂的微光。
推进手术室前,他麻醉昏沉中,看到的她最后一个背影……
以及,他醒来后,面对这间豪华病房和陌生护工时,那份空荡的、不敢深想的恐慌。
不是她有了钱。
是她用自己,换回了他的命,和他的“未来”。
“啊……啊啊啊——”
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哀嚎从他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他猛地扯掉手背的针头,滚下病床,踉跄着扑向那扇明亮的窗。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大雨滂沱。
雨水冰冷,鞭子般抽打在林凡身上。
他跪在泥泞的墓地,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外翻,却依旧疯狂地刨挖着面前的泥土。雨水混着泥土和血水,在他身下汇成污浊的溪流。
一幕幕画面在暴雨中焚烧:
她早起在狭窄灶台前熬粥的单薄背影。
她为他擦拭身体时,掌心薄茧轻柔的触感。
她一次次被拒之门外后,回家前在楼下用力搓脸、挤出的笑容。
手术前夜,她长久地、沉默地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还有棺材里,那黑暗中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如何走向深渊……
“找到了……找到了!”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木头。
他像疯了一样,用手,用身边能找到的碎石,拼命扩大那个洞口,直到整个朽坏的棺椁暴露在雨中。他颤抖着,推开已然松动的棺盖。
雨水冲刷着棺内。她躺在那里,蜷缩着,像只是睡着了。双手交叠在身前,仿佛还护着什么。脸上沾着泥渍,却奇异地平静,眉眼间是他熟悉的清冷。
林凡的哭声被雨水噎在喉咙里。他小心翼翼地、用尽毕生最轻柔的力气,将她从冰冷的棺木中抱出,紧紧搂在怀里。雨水打湿她苍白的面颊,也打湿他的脸,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的身体冰冷,却柔软。发间,似乎还萦绕着那一缕魂牵梦萦的、淡淡的米香。
“我来了……苏晴,我来了……”他把脸埋在她湿透的肩颈,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对不起……我醒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还想喝你熬的粥,还想让你给我拉窗帘……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冰冷的雨水中,他感到怀中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然后,一个清冷而温柔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心底,盖过了哗哗的雨声:
“嗯,我知道。”
一只虚幻的、带着熟悉薄茧的手,轻轻抚过他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后背。
“你从来不会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