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有缘再会，少年。」
声音没有一丝涟漪，说这话的男人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放入我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传来一种异样的、低于周遭气温的凉意。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瓶子。瓶身剔透，里面盛着的液体在斜照的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厚重而诡谲的暗红色，不像是葡萄酒的醇红，也不像任何果汁的鲜艳。
它更粘稠，更……沉静，如同凝固的暮色，或是某种不该被装瓶的事物。
男人收回手，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平稳得近乎刻板，亚麻色的普通外套，金色的短发，除了如雕刻般完美的面容，一切外表细节都指向一个寻常的人类旅人。
但对于老资历二刺猿的我来说，这种人绝对不一般。
他没有一点长途跋涉者的风尘，也没有市井之徒的算计感，甚至感觉不到一点情绪波动。
与其说是情绪，不如说整个人都充满了神性。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街道尽头熙攘的人潮，转眼便分辨不清。
晚风带来集市收摊前的嘈杂和食物香气，而我手里握着这瓶冰冷的、意义不明的红色液体。
「……等等。」
这就是他的报酬吗，我的铜角子呢？
草，晚饭还是啃面包吧。
◇
让我从深沉的睡眠中被拽出来的，不是晨光，而是一阵毫不体谅的「咚咚」声，粗暴地敲打着我的耳膜和尚未开机的神经。
对于一个没有早八就立志与床铺共存亡的前大学生而言，即使穿越了一个月，早起依然是一种反人类的酷刑。
我痛苦地把脸埋进枕头——这枕头硬得像块陈年面包，还散发着淡淡的、无法祛除的霉味——试图假装自己是一颗不需要光合作用的蘑菇。
大不了就找和善的辅导员开个病假条……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敲门声停了。
门外传来旅馆老板，地精皮克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穿透薄薄的门板。
「科尔老弟！醒醒！瓦纳那老家伙又托我传话了，有新委托！」
瓦纳大叔……委托……
这两个词像钥匙，咔哒一声拧醒了我混沌的大脑。
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我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像被砂纸磨过的眼睛。
窗外，异世界的天空正从深靛蓝褪成鱼肚白，吝啬地洒进一点凉薄的微光。
一个月了，我还是会偶尔在醒来时愣神，期待看到熟悉的天花板，而不是这些带着深深斧凿痕迹的原木。
一个月前，我还在春运的人潮里挤成沙丁鱼，满心只有外婆的红烧肉和积灰的游戏机。
下一秒，就被毫无道理地扔到了这条铺着不规则石板、空气里飘着牲口粪和奇异香料味的街道。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唯一的「遗产」是身上的羽绒服、快没电的手机、半包薯片，以及一个同样莫名其妙的行李箱。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那天晚上。当我因充电宝凭空消失而几乎崩溃，无意中「划」出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时，我知道，我的穿越者「系统」到货了。
——尽管它看起来只是个游戏里最基础的物品栏。
根据一些实验，我大概确定了物品栏的使用方法。
首先，不能放活物——我试过用苍蝇，结果那可怜的小东西在接触光幕边缘时像撞上了空气墙，晕头转向地飞走了。
其次，物品栏的东西能完美保鲜，我在穿越当天放入的蜜纹果，一周后后知后觉地取出，蜜纹果依然清甜多汁。
再者，用物品栏存取只在一念之间，在我周围三米内的东西都可以用手指滑动的方式存入或取出放置。
我也曾幻想过异世界穿越，但我可没想过，伴随我穿越的没有毁天灭地的魔法，没有无坚不摧的神剑，只有一个……超大号、超安全的随身冰箱兼保险柜。
落差大吗？太大了。
但咕咕直叫的肚子比任何哲学思考都更有说服力。
在差点饿晕在街头的次日上午，一个念头像闪电劈中了我——
这哪里是鸡肋？这分明是异世界物流业的革命性技术！我便是邮差圣体！
哎，虽然也是牛马就是了。
于是，为了不成为穿越者饿死街头的耻辱案例，第二天我就硬着头皮，开始向集市上的小贩们推销我这古怪的「业务」。
——「绝对安全、保密送达、您的贵重物品最佳伴侣」。
过程嘛，不提也罢，从被当成骗子轰走，到半信半疑地委托我送一筐鸡蛋到隔壁街，直到我当面表演了「鸡蛋消失术」和「鸡蛋重现术」，收获了摊主惊骇的眼神和几个铜角子，这才一步步熬了过来，靠着给人类种和其他身体能力不强的种族搬运大件物品和保存食物过活。
「科尔老弟？你还活着吗？」
皮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没有半点担忧。
「起了起了！」
我连忙应声，
「瓦纳大叔说什么了？」
「他叫你去他摊位——说完就走了。」
皮克嘟囔着，脚步声蹬蹬蹬地下楼了。
哎，大概是早上摊位太忙没时间细说吧，瓦纳大叔作为向我介绍世界的恩人，我必须帮他完成委托。
房间里重归安静。我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掀开薄毯下床。寒意立刻顺着亚麻内衣爬上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这个世界已经入春，但早晨依旧冷得够呛。
——我将羽绒服存入了物品栏，毕竟来自现代文明的防寒利器，在这个世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一边套上那件廉价的、但好歹厚实的羊毛束腰长衫，我一边用手指唤出了那片熟悉的淡蓝色光幕。
光幕中央，是我自己略显疲惫的虚像。
周围环绕着代表我身上衣物的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极了某些RPG游戏的装备栏。
目光扫过——
『粗糙的羊毛束腰长衫』、『磨损的亚麻内衣』、『厚实的棉麻长裤』、『略显宽松的皮质短靴』。当我凝视某个图标超过两秒，或者用手指轻触，下方就会出现更详细的信息，可惜除了名字，其他栏目都空着，其作用始终是个谜。
我的注意力转向旁边更大的储物区。图标密密麻麻，但大部分格子空着，泛着微光。
『蜜纹果× 3』——瓦纳大叔送的，甜滋滋的异界苹果变种，是我的维生素来源和应急口粮。
『黑麦面包× 11』——又干又硬，但能填肚子，反正也不会坏，我就批发了一堆。
『橡木酒杯× 1』——某次送货的添头，暂时没用。
『清水 1200ml』——物品栏也可以单独存放液体。
『埃罗戴尔通用大铜币× 14』——加上几枚银币，就是我的全部流动财产，省吃俭用攒下的。
『想联挽救者P9000Y笔记本电脑× 1』——……
每次看到这个，我的嘴角都会抽搐。
为什么只有它的名字如此详细、如此具有故乡特色？甚至品牌型号都清清楚楚！
这物品栏到底是什么命名逻辑？
最后，我的目光定格在昨天完成那个奇怪委托后，得到的「报酬」上。
那是一个小水晶瓶的图标，里面晃动着粘稠的、不祥的暗红色液体。
图标下的名字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化的乱码符号，像是有无形的笔在疯狂涂改，只有末尾那个扭曲的、仿佛用血迹写成的字符，我能勉强辨认出其代表的含义：
「血」。
￥%&@#*血……&%#@血……
乱码永不停息。我试着像研究其他物品一样凝视它，除了那不断变化的无意义前缀和扎眼的「血」字，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浮现。
未知，且明显不属于什么正经玩意儿。
这让我想起期末周时面对的天书般的微积分教材——看不懂的东西，看再久也只是自我折磨。
就当是个装饰品吧，或者……是未来某个任务的触发道具？
那个男人果然是什么重要的NPC吧？
我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将这个令人不安的小瓶子图标移到了储物栏的角落。
关掉光幕，现实的凉意和饥饿感重新占据主导。
我从物品栏里取出一块黑麦面包，手感粗糙扎实。
叼在嘴里，带着谷物原始的微酸气息，一边咀嚼，一边弯腰系好靴子的皮带。
晨光终于慷慨了些，透过小窗，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我拉开门，木头门轴发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为「埃罗戴尔大陆可能也是唯一指定潜在王牌邮差科尔」的一天。
无论如何，先活下来再说，等手头宽裕了，必须好好吃一顿。
翘首以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