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车熟路地拐进集市,清晨的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还有各种族混杂的奇特口音。
瓦纳大叔的果摊前正热闹,几个人类主妇在挑剔地挑选着带露水的浆果,一个矮人一边嚼着烟叶一边大嗓门地要「再来十磅硬实的」,而大叔本人忙得额角冒汗,手上称重、嘴里报价,还要眼观六路防止手脚不干净的地精小崽子。
看见我来了,他眼睛一亮,仓促地朝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顺手从摊子最边上精准地抄起一个最大的蜜纹果沿抛物线扔了过来。
「接着,科尔!刚摘的,尝尝鲜!」
他喊了一嗓子,又立刻扭过头去应付矮人的嘟囔,
「哎哟,布鲁诺,你上次的账还没清呢……」
我稳稳接住果子,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种晨曦般干净又充满活力的香气,果肉脆嫩,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
确实是好味道,我一边咀嚼,一边开始思考——这汁水含量,要是榨成汁,或者酿成果酒,在「鼾声与酒杯」那种地方肯定能卖上价吧?
等我攒够了本钱,或许真可以找瓦纳大叔商量商量,搞个小作坊……
「喂,小子,别光顾着吃!」
瓦纳大叔终于打发走了早高峰的顾客,用油腻的围裙擦了把额头的汗,朝我招招手。我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果子,把果核扔进一旁的木桶——据说会被收集起来做肥料或廉价燃料,凑了过去。
「有活儿给你,运点货就行。」
大叔压低了些声音,眼神往城南方向瞟了瞟,
「南边有几个生面孔,一口气订了三车的蜜纹果,说是中午前要。时间宽裕得很,用马车运吧,得雇人装货卸货,穿城而过还得交两次道路税,折腾下来赚头就薄了。你小子……不是有那个『方便的法子』吗?」
他冲我挤挤眼,意思很明显。相比起传统的运输成本和麻烦,我简直就是个廉价的不能再廉价的劳动力。
当然,我知道大叔也有心照顾我生意,给我找点稳定收入。
「乐意效劳,大叔。」
我咧嘴一笑。有钱不赚是傻蛋,更何况就是走一趟南城区的事,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老规矩?」
「老规矩。一车果子,五个大铜币,三车就是十五个。先付一半定金,货到收尾款。」大叔爽快地从腰间皮袋里数出七枚大铜币,又顿了顿,加上一枚,
「凑个整,八个。好好干。」
「多谢大叔!」
我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钱币,心里踏实了不少。今天的饭钱和房租都有着落了,还能攒点小钱。
接下来就是「表演时间」了。
我跟着瓦纳大叔来到摊位后面临时堆放货物的棚子,三辆小板车上已经堆满了装得冒尖的藤条筐,每个筐里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蜜纹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太多闲杂人等注意这个角落,便集中精神,对着第一车果子,手指微动。
唰。
一整板车的果筐连同板车本身,瞬间从原地消失。紧接着是第二车,第三车。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原地只剩下些许扬起的灰尘和几道浅浅的车辙印。
瓦纳大叔即使不是第一次见,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眼神里混合着惊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科尔啊,别怪大叔多嘴……你这『魔法』,我活了大半辈子,在精灵那儿、甚至听跑远路的行商吹牛时,都没听说过这么利索的。它什么都能装吗?」
「并非,」我摇头,「大概是不能装活物的,我用虫子试过。」
「那还好……」
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没展开,
「但还是太扎眼了。孩子,听我一句劝,财不露白,能不外显就别外显。这世道,好东西容易招来祸事,尤其是你一个没什么根底的人类小子。上位种族里有些家伙,对稀奇古怪的魔法可好奇得很,手段也……不那么讲究。」
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
这份来自异世界陌生人的质朴关怀,总让我心头一暖。
「谢谢大叔,我记下了。」
我真诚地道谢,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不过……我也想稍微打出点名气。知道我能安全、快速运货的人多了,委托才会多,对吧?我会小心的,尽量不在大庭广众下用。」
瓦纳大叔看着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你小子有主意。总之……多长个心眼。哦对了,」
他像是刚想起来,
「订果子那几个人,都裹着厚斗篷,脸遮得严实,说话也隔着布料闷声闷气的。交货地点给的倒是南区挺不错的一片,但……感觉不太像一般的富户。你送货的时候,机灵点,东西送到,钱拿到,就别多停留。」
斗篷吗……说不定是隐姓埋名的带富豪呢?
我心里嘀咕,但也没太往深处想。
异世界嘛,什么样的人没有?只要给钱爽快就行。
我只想赚大米,先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明白了,大叔,我会注意的。」
揣着八个大铜币的定金和一丝对未知客户的警惕,我出发前往南城区。
「曼波~曼波~哦马吉利曼波~」
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东部集市,越靠近南区,街景越发不同。
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哼歌的声音——这里的人类面孔明显稀少,更多的是衣着考究、步履从容的精灵、气质沉稳华贵的矮人富豪,甚至能看到几个鳞片光泽柔和、举止优雅的龙裔。
道路宽阔平整,铺设着切割整齐的石板,两旁建筑不再是东区那种实用的木石混合结构,而是多了精美的浮雕、优雅的拱券和闪亮的琉璃窗。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同了,牲口味和市井的烟火气被淡雅的香料、花草清香以及某种…嗯,大概是「金钱的味道」所取代。
看来无论是什么世界,贫富分化都很厉害呢。
我拿出瓦纳大叔画在粗糙皮纸上的简易地图——上面还有他歪歪扭扭的标注:「大榕树往左拐」、「看见白房子再右转」,对照着路牌和明显得多的街景,寻找目的地。
南区规划整齐,找路确实比在东区七扭八拐的巷子里容易得多。
「原来大叔的客户圈层这么广吗?连南区的老爷们都爱吃他的蜜纹果?」
我一边走一边暗自佩服。看来瓦纳大叔的水果品质确实硬核。
时间还早,我忍不住放慢脚步,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东张西望。
路边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
「哦哦!这就是异世界的剑吗?!」
一家矮人武器铺前,我扒着橱窗看得目不转睛。里面陈列的并非我想象中花里胡哨的装饰品,而是线条冷硬、寒光凛冽的真正凶器。一把双手大剑的剑身上流淌着云纹般的暗光,旁边的短刃弧度完美得令人心醉。价格标签是一串让我头晕的数字,单位是「金」。
「还有法杖!好酷!」
隔壁精灵魔法用品店的橱窗则优雅梦幻得多。
一根通体莹白、顶端镶嵌着翠绿宝石的法杖静静地立在绒布上,仿佛有微风和低语环绕其间。我凑近去看小铜牌上的标价:
「精灵之翼自然法杖——10奥利哈币。」
我脑子里迅速进行了一下货币换算:1奥利哈币=10辉币,1辉币=10金币,1金币=10银币,1银币=10铜币……而我口袋里,算上定金,总共也就二十几个大铜币和两枚银币。
「感觉我当十年牛马也买不起啊……」
瞬间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个魔法天赋,就算有钱买了也不会使用。
哎,但真的会有现代人穿越到异世界不对圣剑、魔杖不感兴趣吗,真的超酷的好吧。
如此劝说着自己,我讪讪地离开橱窗,似乎能感觉到店内矮人师傅透过玻璃投来的、带着淡淡轻蔑的打量目光——一个穿着寒酸、盯着高档武器流口水的人类小子,在这片区域确实格格不入。
就连路边摊贩卖的、看起来精致可口的糕点和小吃,标价都是以「银币」起跳。我摸了摸口袋里可怜的铜币,彻底打消了尝个鲜的念头。
「还是老老实实送我的果子吧。」
太阳渐渐爬升,快到头顶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收起闲逛的心思,按照地图的指引,径直走向约定的交货地点。
在又穿过两条整洁安静的街道后,我停在了一处别墅前。再三比对地图和门牌——门牌是一种雕刻着复杂花纹的金属板,虽然声音可以转码成我理解的语言,但文字就没有这种便利的功能了。我学了点人类语文字,但眼前的文字是完全看不懂,不过图案似乎和地图上的标记对得上,确认就是这里。
然而,眼前的建筑让我心里不多的警惕性陡然升高。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三层石砌别墅,风格原本应该算得上典雅,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外墙爬满了深色的藤蔓,看上去很久没有修剪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窗户——几乎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透出,仿佛这栋房子拒绝着外界的一切窥探,在其中封存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庭院里草木凋敝,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安静的南区街道上,这座宅邸像一块突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影。
我咽了口唾沫,像动漫男主一样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但很可惜那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块冷硬的面包。
——等等,怎么会有一块面包?
我把胡思乱想放到一边,鼓起勇气走上前,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带着黄铜门环的木门。
叩,叩叩。
「你好!有人在吗?科尔物流,送货上门!」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信而专业。
虽然不确定「物流」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会被理解成什么,但我身上那神奇的「语言转码」之力应该会搞定。
等待了几秒,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道缝。
仅仅一道缝,宽度只够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那是一个面色异常苍白的男人,眼窝有些深陷,瞳孔是渗人的血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他裹在深色的斗篷里,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尤其在我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背后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歪了歪头,侧身让开了门缝,示意我进去。
我心脏跳得快了些。但想到瓦纳大叔的尾款,想到已经收下的定金,我还是深吸一口气,侧身从那道狭窄的门缝挤了进去。
就在我双脚刚踏入门内玄关的瞬间——
「砰。」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自己关上了。严丝合缝,将门外的光线彻底隔绝。
宅邸内部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支壁灯摇曳着微弱的、似乎是幽蓝色的火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和古老羊皮纸混合的冷冽气息。
我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我应该多向瓦纳大叔打听一下客户信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