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跟在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眼睛不由自主地打量四周。
客厅很大，装饰却透着一股浮夸而诡异的气息——深红色的厚重天鹅绒窗帘，镀金但布满划痕的家具，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着鲜血、蝙蝠或苍白面孔的阴暗油画，烛台是扭曲的人形金属，烛火在玻璃罩里投下晃动的、不祥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更深层的、类似旧书和湿石头的气味。
这地方的主人，审美可真够……别致的。
穿过客厅，男人推开一扇隐蔽在幔帐后的小门，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更阴冷、更潮湿、带着浓重霉朽味的空气涌了上来。
「下去。」
他简短地命令，声音干涩。
我硬着头皮走下台阶。
石阶陡峭潮湿，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散发幽蓝荧光的矿石灯，勉强照亮脚下。
老资历的直觉不断提醒我——大的要来了！
但回头路已经被那个沉默的男人堵死，上方门口的光亮看起来遥不可及。我吞了口唾沫，只能继续向下。
地下室的景象映入眼帘——与楼上那刻意营造的、浮华的阴森不同，这里是纯粹而直接的破败。
空间不算特别大，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墙角堆着腐朽的木板和破烂的陶罐，空气里尘埃弥漫。
几根粗陋的石柱支撑着低矮的穹顶，石柱上似乎刻着些模糊的符号，但没有戴眼镜的我看不太清。
这里与楼上华丽的装饰格格不入，更像一个被遗忘的、用于某些不宜见光勾当的场所。
另外几个同样裹在深色斗篷里的身影，如同石像般静立在昏暗的光线边缘。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们的脸，甚至连身形轮廓都难以分辨男女，只能感觉到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注视感，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带我下来的男人走到中央，转过身。幽蓝的光映着他兜帽下苍白的面部轮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带着一种非生物的摩擦感。
「现在，小子，在我们面前，取出货物。」
被数道冰冷目光锁定的压力让我头皮发麻。
我知道任何犹豫或反抗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好、好的。」
我抬起手，刻意做出一个类似施法前导的动作——实际上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但我想缓解紧张，便用了更浮夸的动作——同时集中精神，唤出只有我能看见的物品栏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虚空中展开，上面整齐排列着代表蜜纹果筐的图标。因为地下室空间有限，我小心地控制着，没有将笨重的板车也取出，只将一个个装满果实的藤筐从物品栏中拖出，按照男人无声指示的位置，整齐地码放在地面上。
唰、唰、唰……
每一次藤筐凭空出现，都引来那些兜帽身影更有兴致的凝视。
目光似乎不怀好意，这让我如芒在背，动作都有些僵硬。
整个过程其实很快，不到半分钟，三车蜜纹果便完好无损地呈现在地下室中央，甜香与这里的腐朽气息形成古怪的混合。
我收回手，几十秒的过程，却让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要发抖，看向为首的男人：
「货、货物都在这里了……您清点一下。那个……尾款，我可以离开了吗？」
男人没有去看那些果子，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在我身上。
闻言，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抛到我脚边。
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捡起来。」
他说。
我连忙弯腰捡起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是约定好的金币，但我不太敢打开清点数目。
抱歉，瓦纳大叔。
「现在，」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把你刚收的钱，放进去——放进你那个有趣的『魔法空间』里。让我们看看。」
这，这是何意啊……我想起了瓦纳大叔给我的提醒，我是不是拒绝比较好……
「这……」
我试图婉拒，
「老爷，这钱我还要……」
「如果你演示给我看，」
男人打断我，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枚闪亮的大金币，用苍白的手指夹着，
「这枚金币，就是你的『小费』。」
哦齁齁齁齁齁齁齁齁！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这可不是因为这枚大金币噢。
我穿越前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别说面对这种明显非人的存在，就是面对系里严肃的教授都发怵。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是危险人物，显然并没有留给我商量的余地。
敬酒不吃……难道等着吃罚酒吗？
不是因为大金币哦。
「……好。」
我干涩地应道，搓了搓手尬笑着。
在数道冰冷目光的聚焦下，我再次打开了物品栏。
这一次，我故意放慢了动作，将钱袋凑近似乎空无一物的掌心，然后轻轻移动手指——
钱袋从手中消失。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男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不似之前毫无生气的干涩，而是充满了某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歇斯底里的声音撞在石壁上，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居然是真的！一个下贱的人类种居然真掌握着那些树上的老头都不知道的魔法！」
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手，以我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猛地扼住了我的脖子。
「饿啊！」
巨大的力量传来，我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发出了像是某个手游中角色死亡的音效。
窒息感汹涌而至，视线开始模糊，我徒劳地挣扎，踢动着双腿，手指试图去扳开那只手，却如同蚍蜉撼树。
我去！脑子里的惊骇甚至压过了窒息的痛苦。我虽然偏瘦，BMI在及格线徘徊，但好歹也有一米八的个头，还坚持锻炼，这家伙居然能这样单手、毫不费力地将我提起。
……人类是有极限的，那么毫无疑问，眼前的是非人之物！
「老爷！」
我意识到我和眼前的男人已经在物种上隔着一层厚障壁了。
「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没钱，没亲人，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饶了我吧！」
危急关头，什么尊严都顾不上了，我只能不断的求饶。
男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贴着我的耳朵，带着湿冷的寒意。
「愚蠢的人类种。你以为我花大价钱买那些人类才吃的破烂果子，真的是为了口腹之欲？」
他凑得更近，兜帽的阴影几乎将我笼罩，
「我早就听说了，十字栈城的东城区有个黑发的人类小鬼，会用点有趣的把戏。今天，不过是找个由头，请你来『做客』，亲眼验证一下罢了。」
呜哇！瓦纳大叔！你是对的！我错了！我不该嘚瑟！我不该到处显摆！
缺氧的症状开始显现，我开始翻起白眼。
注意到我好像有点死了，男人扼住喉咙的手稍微松了松，让我得以喘息。
然后，男人用另一只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在幽蓝光线下闪烁着猩红光泽的瞳孔，如同凝固的血滴。
嘴唇很薄，颜色浅淡，但当它微微张开，露出那比人类犬齿更加修长、尖锐的利齿时，所有的俊美都化为了令人战栗的非人感。
还有那扼住我脖子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却异常尖长，温度低得不像活物。
——是吸血鬼啊啊啊啊啊！
不是，我记得吸血鬼是害怕银器的啊，货款里应该有银币才对啊……
关于前世知识的思考正在一点点淡去，尽管喉咙松了一些，但仍不足以供给呼吸。
唔……喘不过气了……要死……真的……要死了……我还没赚到大米……没吃到异世界的美食……
吸血鬼似乎察觉到我真要寄了，他哼了一声，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我掼在地上。
「咳！咳咳咳！」
我蜷缩着身体，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冰冷浑浊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吸血鬼不再看我，转头对旁边一个兜帽身影低声说了几句，因为有些距离，我听不太清。
那个身影点点头，无声地走到角落，取来一个长方形的、表面刻画着复杂诡异暗红色纹路的黑色木匣，恭敬地递给吸血鬼。
吸血鬼接过木匣，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路，然后踱步到我面前，蹲下身。
冰冷的、带着非人气息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我。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
「听着，人类种的小鬼。不想变成我们的口粮，就乖乖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这是强迫啊！法律何在！自由联邦法律！
对了，自由联邦法律禁止异种残杀，倡导种族平等！
可……可我他妈好像是个黑户啊！穿越来的，没身份证明，死了估计也没人追究……
「是、是！尊敬的真祖大人！您吩咐！」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用上了能想到的最恭敬的称谓，虽然不知道经过转码后血族男子会听到什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吸血鬼男子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上道」，愣了一下，随即，那冰冷的嘴角勾起一个更加诡异的弧度。
他尖利的牙齿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脖颈皮肤，激起我一阵剧烈的战栗。
「小子，嘴倒是挺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满意，
「如果不是联邦那些烦人的律法和监视……我倒真想赐予你初拥，让你成为我的眷属，永远侍奉我了。」
我背后冷汗涔涔。
别！千万别！我一点也不想变成昼伏夜出、靠喝血为生的非人物种！
等等，吸血鬼应该不用睡觉吧，那我不是可以一直工作赚大米吗？
「用你的『魔法』，把这个匣子装好。」
他晃了晃手中的黑色木匣，
「然后，带到地图上标注的地方。」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在空中虚划。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几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他指尖渗出，并非滴落，而是悬浮在半空，迅速勾勒，眨眼间构成了一幅仿佛由鲜血绘就的微型地图，轻飘飘地落在我颤抖的手中。
地图触感微温，带着一丝腥甜气，上面的线条和标注却异常清晰。
「到了地方，把它放在建筑中央的神龛里。很简单，对吧？」
他血红的眸子紧盯着我，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我们的人会盯着你。别想耍花样，别试图打开匣子，别去不该去的地方，也不要和别人说出我们的事。否则……」
他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牙齿，
「后果你应该清楚。当然，如果事情办得漂亮，报酬……不会少你的。」
他又凑近了些，湿冷的舌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快速而轻佻地舔过我的颈侧皮肤。
「嗯……味道还算干净。弗拉特，」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去取点『饮品』来，要新鲜的。」
一个离得最近的兜帽身影立刻躬身，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动，消失在楼梯方向的阴影里，全程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吸血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猩红的瞳孔在幽光中收缩，
「在明天黎明第一缕光线出现之前，我要看到事情办妥。记住，你只有一夜的时间。」
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腿还在发软。
刚要转身逃跑，突然想起昨日逃单的奇怪男子，求生欲和对报酬的执念在脑中交锋，最后还是大金币占了上风。
这令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老爷，您刚才说……演示魔法就给一枚大金币……那个……小费……」
话一出口，地下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几个兜帽身影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在找死？但想到对方既然给了委托，暂时应该不会杀我吧？……大概？
吸血鬼男子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癫狂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
笑声未歇，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的触感已经从背后贴上了我的脸颊。
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好，很好！」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混合着疯狂的笑意和刺骨的寒意，
「小子，你是第一个……敢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报酬跟我讨价还价的人类。」
一只苍白的手从我面前伸出，掌心上，凭空出现了一枚亮闪闪的大金币。
我去，难道他也有物品栏？
「拿去吧。」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巨大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我身上。
我瞬间呼吸困难，四肢冰冷僵硬，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时间似乎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直到楼梯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个叫弗拉特的血族青年端着一个盛满深红色液体的水晶杯返回，将「饮品」恭敬地递给吸血鬼男子。男子接过杯子，轻轻晃动着里面粘稠的液体，那股可怕的压迫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我像条搁浅的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
「滚吧。」
吸血鬼男子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不再看我。
我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再去看那枚金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抓起金币，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用尽全身力气逃离了这个阴森恐怖的地下室和那些非人的注视。
冲出宅邸大门，重新呼吸到午间温暖的空气，看到久违的日光，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扶着冰冷的墙壁，我剧烈地喘息，心脏仍在狂跳，脖子上的淤痕火辣辣地疼。
摊开手心，那枚冰冷的大金币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至少，他真给了。
吸血鬼还真是个忠厚人啊！
当然，前提是，我得活着完成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匣子的邮差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