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连累瓦纳大叔——谁知道那些吸血鬼会不会暗中监视,或者迁怒于介绍「货物」的人?
我在回程路上特意绕到集市边缘的杂货铺,用两个铜角子买了条厚实的亚麻围巾,粗糙但够长,能严严实实遮住脖子上那圈已经开始泛紫的淤痕。
回到果摊时,已经生意惨淡的午后。
瓦纳大叔百无聊赖地清点着收入,看到我裹着围巾的样子,他挑了挑眉,打趣道。
「哟,回来啦?这么早就怕冷了?南区的风是金贵些哈。」
我扯了扯围巾,确保它遮得妥当,干笑着含糊应道。
「是啊,晚上好像要起风。」
心里却是一阵后怕。如果大叔看到我脖子上的痕迹,以他的热心肠和阅历,恐怕会追问不休,那就麻烦了。
确认货物已送达,瓦纳大叔爽快地将约定的七枚大铜币尾款数给我,沉甸甸地落入掌心。
「干得不错,小子。南边那家……没为难你吧?」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却带着真切的关心。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安静。」
我连忙摇头,岔开话题,
「谢谢大叔!下次有活儿还找我啊!」
「那当然,便宜又好用嘛。」
大叔笑着挥挥手,继续低头整理他的果子。
离开集市,我盯着物品栏里新到手的铜币和那枚冰凉的大金币,还有放在口袋里那张仿佛带着血腥温度的「地图」,心情复杂地走回『鼾声与酒杯』。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厚实的围巾反而让我有些燥热地烦躁。
我知道应该立刻出发——吸血鬼给的期限是黎明前,时间并不宽裕。
但这一去,山高路远,今晚肯定回不来了。
旅馆的房钱……我心痛地咂咂嘴。
六个铜角子啊!有时候我一天才能赚六枚铜币!
它们各个都有情有义!
推开旅馆吱呀作响的木门,地精老板皮克正就着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用他那细长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一个复杂的黄铜机械零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皮克老板,」
我凑过去,努力摆出谄媚的笑容,
「那个……我今晚有点急事要出城,可能明后天才能回来,房间……能退吗?或者留着我回来住?」
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克扣一部分房钱的准备,毕竟是我临时变卦。
皮克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深邃,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哼了一声。
「哼,人类小子就是事多。」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倒算不上严厉,
「行吧,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提前讲!房间我给你留到明天中午,之后可不保证有空位,这季节跑商的矮子多得很。」
他挥了挥沾着油污的手,
「赶紧滚吧,别耽误我修东西。」
「谢谢老板!您真是个大好人!」
我如释重负,连忙道谢。
虽然皮克嘴巴毒,但关键时刻意外地通情达理。
他没再搭理我,重新低头摆弄他的零件。
我转身离开旅馆,踏入喧嚣的街道中。
尽管我一向自诩乐观,但脖颈上残留的窒息感和那血红瞳孔带来的寒意,实在不是那么容易驱散的。
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阴影处似乎都潜藏着冰冷的注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命吃到明天的早餐。
还得赶一晚上路啊……
恐惧和压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胃。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声从腹部传来——不是吓的,是饿的。
从中午啃了个蜜纹果到现在,我水米未进,又经历了那么一遭惊吓,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我看着手里那枚在午后日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金币——作为吸血鬼先生给的小费,它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见到的最大面额的货币了。
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要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
手持一枚大金币让我硬气了许多,我决定这次不计开销,先犒劳自己一顿。
我拐进一条人类种来来往往的巷子,找到一家门口挂着木质酒杯招牌、门庭若市的人类小餐馆。
推门进去,温暖夹杂着食物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压力。店里坐着许多食客,有不少还曾是我的主顾,正埋头对付着面前的食物。
老板娘是个围着油腻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
「小伙子,再不吃饭就要过饭点咯!要吃点啥?今天有炖肉、烤杂蔬、黑麦面包管饱,还有热汤。」
「都要!」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豪气干云,
「炖肉来一份大的,烤杂蔬,面包,汤!有喝的……呃,麦酒也来一杯!换大盏!」
学着旁边客人的样子点单。
「好嘞!稍等啊!」
老板娘笑着应下,转身进了后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一个粗陶大盘子端了上来,里面是深褐色、咕嘟着油泡的炖肉块,看起来是某种禽肉,配着炖得软烂的根茎类蔬菜。
旁边是一小碟烤得焦黄的杂蔬,主要是蘑菇和某种瓜类,一大筐切好的、外壳硬实的黑麦面包,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浑浊的菜汤。麦酒是用木杯装的,泡沫不多,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发酵酸味。
饿极了的我也顾不得形象,抓起面包蘸了蘸炖肉的汤汁,狠狠咬了一大口。
……嗯?
面包粗糙扎实,带着谷物原始的微酸,比我平常吃的味道好上一些。
但炖肉的滋味……肉炖得还算软烂,但调味极其简单,几乎只有咸味,和一点点说不清是香料还是肉本身自带的味道。
汤汁油腻,缺乏层次感。烤杂蔬只撒了少许粗盐,能吃出食物本味,但对于被故乡五花八门调味料惯坏了的舌头来说,未免有些寡淡。
菜汤更是除了咸,几乎尝不出别的。
我努力咀嚼着,心里那点对「异世界美食」的期待也落空了。
麦酒入口,微苦,带点酸涩,谈不上好喝,但至少能冲刷一下喉咙里那股单调的咸腻。
我闷头吃着,靠饥饿驱使着进食的动作。肉是实实在在的肉,菜是新鲜的菜,面包能填饱肚子——从生存角度,这顿饭无可挑剔。但……
哎,要是有糖、酱油、蚝油、辣椒酱、哪怕是一点味精也好啊……
我心里默默哀叹。
炖肉加点糖和酱油就是红烧味了,烤杂蔬撒点辣椒面该多香,这汤要是能吊个鲜……
穿越后头一个月迫于生计,我大都用面包和清水打发饥饿,现在有了吃更好食物的余裕,
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乡愁和落差。
不过,失望归失望,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部分疲惫。
胃部被填满的感觉,也多少抵消了一些心理上的恐慌。
「饱了……」
我放下木杯,打了个带着麦酒气的嗝。虽然对味道不甚满意,但至少肚子是实实在在地鼓了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些。
结账时,这顿「盛宴」花掉了我五个大铜币。
付钱时还是有点肉疼,但想想脖子上的淤青和即将面对的漫漫长夜,又觉得这钱花得值——至少是顿踏实的热饭。
揣好找零的铜币和那枚宝贝金币,我紧了紧围巾,推开餐馆的门,重新踏入人流。
太阳已经开始下斜,我必须珍惜时间。
「好了,上路吧。」
我咕哝着,给自己打着气。
摊开手中那张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鲜血地图,确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十字栈城东南方的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