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有点后悔。
我正走在回十字栈城的土路上，明明太阳还未完全落下，我却觉得比昨天星夜登山还累。
肩膀酸，腿也沉，但仔细想想，物理上的疲劳顶多只占三成。
剩下的七成，全来自精神压力——具体来说，是来自走在我身后的美少女。
血族的少女，莉缇希娅·布拉德蕾雅，明明今天才认识，却以「跟随和共同生活」的名义，成了我的旅伴。
至于为什么会有压力——
莉缇希娅正好奇地微微侧头，打量着路边一丛挂着露珠的、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日暮的薄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长长的银白色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毫无遮掩的好奇，配合她一身与田野格格不入的曼妙礼服，形成一幅让我如痴如醉的画作。
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扑扇着翅膀从我们面前飞过，她的视线便立刻被吸引过去，脑袋随着蝴蝶的轨迹小幅度转动，直到蝴蝶消失在林间。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却让我莫名联想到第一次被逗猫棒吸引的猫咪——如同未曾出过门的闺中少女。
太可爱了。
可爱到让我心脏时不时漏跳一拍，然后立刻在心里痛骂自己。
科尔，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她可是吸血鬼！是随手就能把你变成人干的危险存在！清醒一点！
然而，这不能停止我想偷偷欣赏这份非常规的可爱的念头。只可惜我背后没长眼睛，只得另觅良机。
但不是每次观察都那么顺利——
「怎么了吗，科尔。」
莉缇希娅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微微歪着头问道。
银发顺着肩头滑落，这个动作的杀伤力是叠加的。
「啊，没什么……」
我赶紧目视前方，装作研究路面上的车辙印，
「话说回来，你就这样跟我进城，真的没问题吗？十字栈城里血族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无妨。」
她的回答非常笃定，
「若我有意隐匿气息与存在感，同族之中，能识破者寥寥。」
……好吧。想想也是，能被塞进那种一看就了不得的封印匣子里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存在。比起担心强的可怕的莉缇希娅，或许我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危。
「不过，」
我把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扳着手指头数起数来，
「我住的东城区鱼龙混杂，主要以人类、矮人、兽人和地精为主，偶尔也有精灵。莉缇希娅你如果住下来……呃，会不会有点显眼？虽然血族外表上和人类还挺像的——」
说完就有点心虚，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她。
把她和人类种混为一谈，会不会让她生气啊。
「那么——」
莉缇希娅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下一秒，那原本苍白如精致瓷器的肌肤，竟然以指尖触碰处为中心，迅速晕开了一层极其自然、宛如真正人类气血般的淡淡红润。
甚至连皮肤细微的纹理感都仿佛鲜活了一些。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哦、哦……好厉害。」
我看得一愣。除了那对小巧的尖牙还隐约可见，现在的她混进人类里，估计没人会怀疑。
只要她别对着人脖子亮出牙就行。
「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你会说……呃，人类种的语言吗？」
莉缇希娅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扇动，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嗯？人类种……有自己的特定语言体系吗？」
……糟了。
忘记不是谁都有我这种奇特的翻译能力了。
◇
「老板，还有房间喵？！」
我带着莉缇希娅，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鼾声与酒杯』那熟悉却永远带着点霉味的大门。
一路走来，尽管我已经让她把兜帽拉低，但那奇特的气质和偶尔从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让我身心俱疲，连说话都带上了奇怪的尾音。
地精老板皮克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个陶杯。
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就钉在了我身后那个披着斗篷、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娇小身影上。
「呦，科尔老弟，一天不见，出息了啊？」
皮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成年地精那种粗粝的调侃，
「这是哪儿的『委托』，还捡了个这么漂亮的『战利品』回来？」
「不不不！老板你别瞎说！」
我连忙摆手，老板娘呢，救一下啊，皮克不会是老光棍吧？
「这、这是我远房表亲！叫莉缇希娅！她性格比较……怕生！对，怕生！所以不怎么爱说话！」我一边说，一边向莉缇希娅使了个眼色。
莉缇希娅非常配合地，在兜帽阴影里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虽然主要是我单方面的嘱咐，但她似乎还是有好好听进去。
「表亲？呵……」
皮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开门做生意，他也懒得深究客人的隐私。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双人房，一宿一枚大银币。」
一枚大银币啊……不过我手上还有一枚大金币，应该暂时问题不大，只是——
我凑近柜台，压低声音。
「老板，皮克大哥……行行好，能不能腾两间单人房？你看，我和我的表妹……还没那么熟吧，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单人房？」
皮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老弟，我昨天是看在你常客份上，说把你那狗窝留到中午。现在什么时候了？太阳都要落山了！单人房早住满了！就这间双人房，还是刚退的，爱要不要！」
说着，他「哐当」一声，把一把有些旧但擦得锃亮的黄铜钥匙拍在柜台上。
好吧……看来别无选择了。
我从物品栏取出一枚大银币，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皮克一把抓起，对着光线看了看成色，满意地丢进抽屉。
拿着钥匙，我垂头丧气地走回莉缇希娅身边。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莉缇希娅忽然微微仰起脸，从兜帽边缘看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科尔，如果人类种的年龄计算方式和血族种相同的话，我已经至少有八百岁了，也就是说我应当是『表姐』才对。」
「……」
姐姐，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话说回来，原来你都听到了吗……
「好吧好吧，希娅姐。」
我单手扶额，思考起周边是否还有有闲置单人间的旅馆。
「怎么了吗？」
她似乎真的不理解我的困扰，
「房间，有问题？」
看着她那纯粹疑惑的眼神，我忽然泄了气。
我的吸血鬼姐姐似乎意外的缺乏常识啊，她真的有八百岁吗？
「没什么……我们上楼吧，希娅……姐姐。」
我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轻轻牵起她那只冰凉而柔软的手，带着她朝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去。
在我们身后，皮克老板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摸着光滑的下巴，眯起眼睛盯着那一高一矮、牵着手低声说着什么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
「远房表亲？哼……骗鬼呢。这小子，怕是又要惹上什么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