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阳光像是个准备考研的舍友,准时准点、毫不客气地透过没拉严实的破窗帘缝,叫醒了我。
啧,太阳也有平时分吗?每次都不迟到?
我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却发现脑子居然意外的清醒。
身体也非常轻松。
换作往日,大学生这一物种的习性应该会发作,让我陷入工作和爽睡的矛盾之中才对。
大概是昨夜休息的比较好吧,我这样想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关节都发出了舒爽的轻响。
然后,视线习惯性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停在了窗边。
晨光勾勒出一个纤细安静的剪影。
银白长发流淌着淡金的光泽,暗色礼服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
她站在那里,没有避开日光,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远处建筑投下的、尚且浓重的阴影。
啊……对了。
昨夜那氤氲的水汽、分享的蜜纹果、磕磕绊绊的读书声……那都不是梦。
是的,我正和一位名叫莉缇希娅·布拉德蕾雅的吸血鬼少女,「同居」在这间廉价旅馆的双人房里。
「早、早安,莉缇希娅。」
我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
「你起得真早啊。」
话说回来,吸血鬼会需要睡眠吗?
窗边的身影微微一动,转了过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肌肤白得近乎剔透,红瞳在光线下颜色显得浅了一些,像融化的宝石。
「早安,科尔。」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总感觉有种违和感。
「因为血族种并不需要睡眠。」
她继续说道,我盯着她的樱色的嘴唇——并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就是了。
是口型,莉缇希娅说话的口型,和昨日有着天壤之别——更接近瓦纳大叔那样,人类种的发音方式。
「科尔,做梦是什么感觉呢?」
「做梦」?
如果吸血鬼不需要睡眠,那么为何会知道做梦这个概念?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你已经学会人类通用语了吗?!」
我的目光投向她的床头——那本我昨天买回来的、厚厚的『人类通用语基础』,正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书页边缘似乎被频繁翻阅过。
「嗯。」
莉缇希娅轻轻点头,一缕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我在科尔睡觉的时候,学习了一下人类语的词汇和语法。人类种的语言逻辑与情感表达方式,很有趣。」
……喂喂喂!一夜?一本砖头厚的语言入门书?
明明昨天还不知道人类种有自己的语言……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遥想当年备战CET六级时我临时抱佛脚的情景,我不禁苦笑起来。
更别提昨天吭哧吭哧读了几个小时,才勉强记住几十个基础音节和问候语,眼前的少女却只用一夜就将在此之上的内容全部习得了。
长生种的学习能力真是恐怖。
「那…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有点语无伦次,
「做、做梦的话……我要是能一夜学会一门语言,那绝对是在做梦……」
不对,我现在说的话才像梦呓吧!
「这似乎与我通过文本理解到的『梦境』概念存在偏差。」
莉缇希娅微微偏头,红瞳里掠过一丝困惑,
「看来,理论与实际仍需更多实证进行校准。我需要更多的观察与学习。」
她真的有认真在学诶——
正当我开始为学习能力的差距感到自卑时,房门被用力敲响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清晨的学术讨论。
「科尔老弟!来活儿了!紧急委托!」
皮克老板那尖细又粗粝的嗓音穿透不算厚实的门板,看来休息时间该结束了。
◇
因为莉缇希娅的跟随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我把房间钥匙交给了她保管,并拜托她帮我「看家」。
莉缇希娅接过钥匙,看看我,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她该不会要把我那本『大陆常用词汇集』也读完吧……
走出屋外,顿时感到寂寞了许多。
但想到并不充实的钱袋和即将到来的各项开销,寂寞感便被紧迫感取代了。
可恶,明明还没享受过一天福报,怎么就有种提前成为异世界牛马的悲凉感了?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压榨别人……啊不,是成为成功的物流企业家,让别人为我打工?
等等,如果我能抢先搞出蒸汽机,搞出标准化运输,是不是就有机会成为异世界第一个垄断资本家……
……算了,我连创办企业的原始资本都没有,还是先搞定今天的饭钱吧。
一边在脑子里继续无意义的妄想,一边趿拉着鞋子下楼。
皮克老板已经在前台后头等着了,身子斜靠着柜台,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木质台面。
「老弟,忙着和你老……表妹唧唧我我呢,这么磨叽!」
「老板,人家是我表妹诶!」
皮克没有和我继续拌嘴,只是啧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小藤篮,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捆捆叶片狭长、边缘带着银色细密纹路的草药,散发着清冽又微苦的气息。
「这可是隔壁街里德医生急着要送出去的东西,采下来超过半天就会失去药性!你赶紧的!」
「哦,是,好的!」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物品栏,将篮子拖入。
光芒微闪,篮子消失,物品栏的格子里多了一个图标,下面标注着『月影苋(新鲜)』。
但和之前一样,除了名字,没有更多说明。还真是吝啬的金手指。
「确认收货!老板,送去哪儿?」
我拍拍手。
「锡炉道,第二幢房子,门口摆满花盆那家。主人是个卖花的老太婆,叫莉瑞……莉瑞什么来着?」
皮克挠了挠他光滑的下巴。
「是莉瑞恩奶奶吧?」
我对那位总是笑眯眯、会给路过人类种小孩送小野花的慈祥老奶奶有印象。
「对!就她!里德说她知道怎么用药,你只管送去就行!」
皮克摸出三枚沉甸甸的大铜币,拍在柜台上,
「喏,这是委托费。」
「收到!保证送达!」
我笑嘻嘻地抓起铜币。锡炉道确实不远,步行不到半小时,是很有性价比的委托了。
既然是用于治病的药材,就不能耽搁了。
活动了一下手脚,我推开旅馆吱呀作响的木门,小跑着冲进了清晨的街道。
然后,我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
刚跑过两个街口,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迅速阴沉下来,几滴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我头顶,紧接着,便拉开了淅淅沥沥的雨幕。
很可惜我的物品栏里并没有雨伞,之前手头拮据,一直都是蹭皮克老板的用。
早知道就买一把了。
不过雨不算大,看了看不算远的目的地,我没有选择折返,而是把外套兜帽往头上一拉,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
乌云彻底吞噬了天光,世界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对于莉缇希娅而言,这样的天气反而让她感到一丝熟悉与舒适。
弥漫的水汽削弱了阳光的直射,雨声掩盖了诸多杂音,阴影无处不在。她悄无声息地立在旅馆斜对面一座较高建筑的屋顶边缘,暗色的礼服几乎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银发在湿润的风中微微拂动。
雨水在她身周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
她垂眸,望着下方街道上那个正在雨中奋力奔跑的渺小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她不理解。
根据昨夜学习的内容,以及刚才听到的前台的对话——尽管皮克的人类语带有一些地精口癖,但她还是理解了这项「契约」并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
那么,他为何要冒着让自身陷入「感冒」疾病风险的状态,急于完成呢?
人类的躯体如此脆弱,低温、潮湿……轻易就能使其失衡。
这在追求永恒与力量的血族看来,是难以理喻的低效与脆弱。
可是……
她抬起手,指尖捻起自己一缕干燥如初的银发。雨水在离她肌肤毫厘之处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滑落。
她选择跟随这个人类少年,最初是出于恻隐,那段不太美好的回忆,以及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让莉缇希娅选择了暂时留在他身边提供庇护。
但这并不是全部,一丝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在他身上寻找某种「答案」的模糊期望——关于自己这重获的、却不知投向何处的「存在」,究竟该如何延续。
既然保护他是自己的初衷,那么,此刻是否应该出手?
用血魔法凝聚一片遮蔽的云,或者更直接地,用阴影为他铺就一条无雨的路?
她的指尖,暗红色的微光若隐若现。
但最终,光芒悄然隐去。
莉缇希娅看着全身湿透的科尔,内心微微作痛,不是出于违背了「保护」的义务,而是某种「感性」。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莉缇希娅想起了科尔提到的那个单词,那个血族语言里不存在的单词。
——「朋友」。
莉缇希娅需要更进一步的理解。
于是,莉缇希娅收回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看着科尔终于找到了那栋爬满绿藤、门口堆满花盆的二层小屋,看着他站在狭窄的屋檐下,狼狈地拧着湿透的衣摆和头发,试图挤掉一些水分,却又怕淋到植被,有些为难的样子。
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栋小屋的斜屋顶上。瓦片冰凉潮湿,但对她毫无影响。
她屈膝坐下,放松的姿态却自然流露出了来自血脉的高贵气质。
雨滴在她周围奏响单调却宏大的乐章,她伸出手,再次捻起自己那缕始终干燥的银白发梢,百无聊赖般地绕在指尖,目光却透过雨幕,静静锁定了下方那个正在整理仪容、准备敲门的少年。
想了解更多,了解人类,了解眼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