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了好大劲将衣服上的水挤干,接着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
金发已褪成近乎银白的淡金色,在屋内昏黄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精灵血脉特有的柔韧光泽。
她的脸庞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像被岁月温柔拂过的树皮,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清澈得惊人,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某种经年累月的倦意。
「哎呀,是科尔呀。」
莉瑞恩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暖意。她侧身让我进屋,
「是里德先生托你送药来的吧,快快进来。」
屋里弥漫着干燥草药、陈年木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气味,杂乱中混合着温馨。
随处可见生机勃勃的盆栽,有的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我知道莉瑞恩奶奶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曾是个冒险者队伍里的德鲁伊。
精灵的长寿因子让她跨越了百年时光,但她的人类丈夫却在壮年时逝去,留她独自守着这份漫长的思念。
也正因这蚀骨的思念,她患上了一种叫做「心湖冰结症」的怪病。
我有在帮里德医生运送药草时听过,这种病的症状是在情绪剧烈波动,或是接触到某些与过往强烈相关的物件时,意识之湖便会「结冰」——让她陷入幻觉,看见早已不在的「往日之影」。
我送来的「月影苋」,有强大的宁神安魂之效,正是缓解她病症的对症良药。
「药在这里,奶奶。」
我从物品栏取出藤篮,递给她,
「新鲜着呢。」
「好孩子,谢谢你。」
莉瑞恩接过篮子,仔细检查着叶片上流淌的银色纹路,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
「这下能睡几个安稳觉了……人老了,就怕……被过去缠上。」
她将草药放到坩埚中,熟练地煮了起来。
我正打算告辞,但就在我转身走向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吸气声。
回头望去,莉瑞恩奶奶不知何时已坐回窗边的摇椅上。
她没有看我,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处早已磨得光滑的凹陷——据说那是她丈夫生前常坐的位置。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碧绿的眼中滚落,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
「……文森特?」
她用一种年轻了许多、带着少女般惶惑的语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轻声开口,
「是你吗?雨这么大……你的斗篷都湿了呀……」
坏了,这是症状发作了吗?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莉瑞恩奶奶曾给予我诸多照顾,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就这样离开。
「奶奶,」
我放轻脚步走回去,蹲在她摇椅边,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是我,科尔。文森特先生……他出门前让我帮忙看看您。雨太大了,他可能耽搁在路上。」
我并不清楚文森特先生的为人,只能扯出一个拙劣的谎言。
莉瑞恩奶奶浑浊的视线慢慢聚焦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眼泪依旧流着,但那种狂乱的惶惑似乎减退了些许。
「是科尔啊……文森特他……让你来的?」
「嗯。」
我点点头,看了看煮的正沸的坩埚,
「他还叮嘱我,一定要帮您把药煎好,看着他亲爱的莉瑞恩小姐喝下去才行。不然他可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她似乎相信了,或者说,她想要相信。莉瑞恩奶奶不再对着空气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身体微微发抖。
「您坐着,我去煎药。很快就好。」
我起身,回忆着医生制药时的手法,控制着火炉的火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罐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窗外绵密的雨声,以及莉瑞恩奶奶偶尔压抑的抽泣。我守在炉边,看着那些银色纹路的叶片在沸水中慢慢舒展,释放出愈发浓郁的清苦香气。
这气味似乎真有某种宁静的力量,连我因为奔跑和潮湿而有些焦躁的心情都平复了不少。
煎药的过程不算长,但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偶尔回头看看摇椅上的老人,她后来不再哭了,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微颤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药煎好了,我滤出清澈的淡金色药汤,吹到温热,端到她面前。
「奶奶,药好了,您慢慢喝。」
这一次,她似乎清醒了过来。
碧绿的眼睛望着我,带着歉意和深深的疲惫。
「好孩子……又麻烦你了。我刚才……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没有的事。」
我把药碗轻轻放在她手里,
「只是雨声太大,听岔了。来,趁热喝。」
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药汤。
喝完后,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只是那种深藏的哀伤依旧萦绕不去。
也许是为了驱散尴尬,也许只想倾诉些什么,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往事。
我同时光的尘埃一起,默默倾听。
「我和文森特啊……是在北境森林认识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雨幕,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我还是个冒失的精灵学徒,他呢,是个刚丢了盾牌、被小队逐出的前卫。我为了采一株月光苔,滑进了冰窟窿,是他这个旱鸭子,抓着根藤蔓就往下跳……」
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纹,
「结果两个人都差点冻死,被路过的矮人商队捞上来,裹着毯子哆嗦了一路。」
「后来,我们就总在一块儿了。他盾牌用得一直不怎么样,但总抢着站在我前面。我施法时,他就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个大块头的树墩子。」
奶奶的手指轻轻拂过摇椅扶手的光滑处,
「他说精灵活得太久,见识太多,他怕自己这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在我漫长的记忆里留不下什么痕迹……傻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停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再后来,冒险累了,就在这里住下。他开了家小小的打铁铺,我摆弄花草。他手笨,打不出什么精致的武器,就给街坊邻居修修农具、打打马蹄铁。但每年春天,他都会偷偷在铺子后面,给我种一小片玫瑰。」
奶奶的眼神温柔起来,却又迅速蒙上水汽,
「第一年,只活了三棵,开的花又小又丑。他脸红脖子粗地跟我道歉,说下次一定种好……可他哪里会种花啊,全是偷偷问我,又装作是自己琢磨的。」
「我们没有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半精灵和人类的血脉——跨越种族的爱……想要融合,太难了。试了很多方法,喝过很多苦药,去过很多神殿……最后,我们坐在这个摇椅上,他看着窗外的雨,跟我说:『莉瑞恩,算了。我们有彼此,有这个家,有这些花……足够了。』
他说得那么平静,可我知道,他背着我,在铁匠铺里偷偷哭过好几回。」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流淌。
「他是对的。那些年,真的足够了。每天清晨他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午后我烤饼干的香气,傍晚一起修剪花草时溅上的泥土……普普通通,却满满的。满到我觉得,即使只有几十年,也像把一生的好日子都过完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碧绿的眸子望着我,里面是百年孤寂也无法磨灭的、近乎透明的爱,以及爱逝去后留下的、巨大空洞的回响。
「可是啊,科尔……他走得太突然了。一次普通的肺炎,人类的身体就那么脆弱……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自然疗法,甚至祈求了我已不再信仰的神祇……可他还是在那个雨夜,握着我的手,慢慢凉下去了。」
「他走后,这房子……太大了,又安静得可怕。以前觉得温馨的叮当声、香气、甚至他笨手笨脚打翻花盆的响动……全都变成了尖刀,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午后、傍晚,一遍遍割过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
「有时候,我会『看见』他。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对我笑。或者站在门口,抖落根本不存在的雨水……我知道那是病,是『心湖结冰』了。可有时候……我宁愿那冰,冻得再厚一点。」
我默默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子发酸。
我想起了穿越前,外公没有挺过那次大型感冒事件,外婆总是一个人坐在老屋的藤椅上,看着日头慢慢西斜,等着电话铃声响起的样子。
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和孤独,跨越了世界,竟如此相似。
「奶奶,」
我蹲下来,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如果您不嫌弃,以后我送完附近的委托,就常来您这儿坐坐。陪您说说话,听您讲讲文森特先生的事,帮您给那些玫瑰……哦,还有所有花,浇浇水、剪剪枝。我力气还行,粗活也能干点。」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我外婆……也总嫌我去得少。」
莉瑞恩奶奶愣了愣,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慢慢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好……好孩子。」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
「那奶奶可记住你这话了。你来,奶奶给你泡最清甜的晨露香草茶,还有文森特以前最贪嘴的、我烤的蜂蜜坚果小饼干……配方我还记得呢,一点没忘。」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日常,说明天要是天晴,该把哪些花搬出去晒晒,哪株玫瑰今年发了新芽,可能是文森特最早种下的那棵的后代……
情绪明显好了很多,虽然哀伤无法立刻消散,但心湖那坚硬的冰层,似乎被药力和这短暂却真挚的陪伴,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光。
临走时,她叫住我,颤巍巍地起身,走到窗边那个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旧木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最深处,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褪色丝帕包裹的小东西。她走回来,将东西放在我手心,一层层揭开丝帕。
里面是一枚种子。深褐色,朴实无华,只有指尖大小,表皮有着类似古老树木年轮般的细密纹理,触感异常温润,仿佛带着生命自身的暖意。
「这是『望乡木』的种子。」
奶奶轻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那枚种子上,又抬起眼看向我,
「是很久以前,我和文森特在一次旅行中,从一位老德鲁伊那里得到的。它没什么神奇的魔力,但传说……它承载着播种者最深的念想和希望。种下它的人,用心照料,它便会向着播种者『心之所向』的方向生长。」
她将种子连同丝帕一起轻轻推入我掌心,合上我的手指。
「我已经熬了太久太久,科尔。可能等不到它破土、抽枝、最终参天的那一天了。孩子,你拿着。就当是……谢谢你今天肯为一个糊涂的老太婆停下脚步,谢谢你愿意听这些又长又旧的故事。也当是……给你自己,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一个小小的、可以扎根的念想。」
我握紧那枚温热的种子,感受了它所承载的百年时光与未竟的梦。
「谢谢您,奶奶。我会找个好地方,好好种下它的。」
「嗯。」
她笑了,笑容里仍有挥之不去的寂寞,却多了一份宁静的释然,
「路上小心,孩子。」
我再次道别,将种子仔细收进物品栏,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然后,我愣住了。
不知何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容不迫地撕开、卷走,大片清澈如洗的湛蓝天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阳光不再是穿透云隙的微弱光束,而是丰沛地、几乎有些慷慨地倾泻而下,将湿漉漉的屋顶、闪闪发亮的石板路、挂着水珠的绿叶和花朵,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空气被洗刷得透明而清冽,深深吸一口,满是泥土苏醒的芬芳和雨水蒸腾的甜润。一道颜色浅淡却轮廓分明的彩虹,悄然横跨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与更远的山峦之间,像一座无声的、通往某个更明媚世界的桥。
世界仿佛在片刻之间,完成了一次酣畅的呼吸,从阴郁的沉睡中醒来,焕发着湿润而蓬勃的生机。
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抬脚迈下台阶,踏上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