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我站在旅馆房门前，正准备抬手敲门，一个猝不及防的巨大喷嚏先冲了出来，代替了我的招呼。
雨比我想象中来的更大，又因为在莉瑞恩奶奶家穿着湿透的衣服太久，最后果然还是中招了。
门几乎在下一秒就被拉开了。
莉缇希娅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暗色礼服，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漂亮的头发有些凌乱，具体来说，是呆毛歪了一点。
吸血鬼少女同样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盯着我流出的鼻涕，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我赶紧捂住口鼻，虽然不确定吸血鬼会不会被人类的感冒病毒传染，但把病菌喷到一位美少女脸上，怎么想都太冒犯了。
况且房间很小，还是不要让病菌随便传播比较好。
「抱、抱歉……」
「科尔，这是……」
「哦，没事，」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变形，从物品栏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胡乱擦着，
「就是回来路上淋了点雨，可能……阿嚏！」
第二个喷嚏来得更猛，打得我有些头晕眼花，眼眶都流出了泪水。
不妙，真的不妙。
头开始一阵阵的发晕、闷痛，四肢也泛起熟悉的酸痛无力感，关节处尤其明显。
喉咙干痒，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我大概是发烧了。
老实说，这比被吸血鬼老爷逮住还让我担心。
穿越前，发烧还能偷着乐——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翘课，窝在宿舍里点外卖看番，享受短暂的蜗居时光。
辅导员批假条时同情的眼神，甚至比退烧药还让人舒坦。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生病，意味着无法工作，也没有收入。
虽然还有点积蓄，但如果生病时间长了早晚会坐吃山空。
如果没了房费和饭钱，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即使有治愈魔法和类似中药的异世界草药，价格也要比地球上的价格贵得多。
在这个举目无亲、社会福利系统并不发达的异世界，生病是非常奢侈的。
要是有社保系统就好了。
「下午……下午还得帮瓦纳大叔处理那车朝露果……来着，」
我扶着门框，感觉上下楼梯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声音也越来越虚弱，
「那委托……报酬还不错……」
治疗发烧的药草，是什么来着？
「科尔，」
莉缇希娅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仰起脸，用深红的眸子和我对视。
「科尔，你现在的状况，很像书上说的『发烧』。」
换作平时，被这样一位美少女近距离盯着，我大概早就脸红心跳了——现在我也面红耳赤，心率快得离谱——不过完全是拜疾病所赐就是了。
「你的生命体征也不太稳定。」
唔，这是吸血鬼特有的见解吗。
「但、但是那车果子……」
「我帮你解决吧。」
莉缇希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干劲或是关切，但在我头晕脑胀、浑身发软的当下，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咳…咳咳…很，很重的哦，一整车……」
我有点不放心，交流大概是没有问题，但要怎么才能想象这位看起来纤细优雅的吸血鬼少女搬运水果筐的画面——等等，这不是很典型的反差属性吗，好像莫名的有萌点啊！
不对不对，怎么能让莉缇希娅干这种粗活。
「没问题。」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大概是真的很有自信。
啊……也许，真的可以试着相信她一次？
毕竟现在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思考似乎也要停滞了。
「莉缇希娅……你知道瓦纳大叔的摊位在哪吗？就是那个卖水果的人类大叔……」
「嗯。昨天科尔去过的地方，我都记得。」
她点点头，毕竟是用一晚上学会人类语的天才，或许这对她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那就拜托你了……」
最后的顾虑被病痛冲散，我几乎是靠意志力蠕动到床上，踉跄着扯过略显单薄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快点好起来……只要快点好起来，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我也能补救……
意识在高温和疲惫中迅速模糊，视野边缘发黑。
最后的画面里，是莉缇希娅站在床边，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转身，带上了房门。
◇
当莉缇希娅再次回到房间时，手中多了几枚还带着人类体温的大铜币，以及一小包散发着辛辣温暖气味的、橙黄色的根茎——暖阳姜。
人类，果然是如此脆弱的物种。
仅仅是一次没有魔力和毒素的降雨，缺乏适当的防护与后续处理，就能让一个活力尚可的个体，在短时间内陷入如此显著的机能低谷。
她将铜币放在床头小柜上，目光落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呼吸略显急促的少年身上。
这让她回想起不久前的观察。
少年与那位半精灵老人的互动，起初让她感到费解。
非亲非故，甚至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同族，为何要付出额外的时间与精力，去介入一个明显会引发自身消耗的场景？
——如果少年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或许就不会患上「发烧」。
仅仅因为「同情」？
但聆听了老人的叙述，那些关于爱情、别离与思念的碎片，莉缇希娅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东西。
短生种，他们的时间尺度在长生种眼中如同蜉蝣朝夕。
可正是这有限的长度，似乎反而催生出一种异常浓烈、执着的情感密度。
喜悦、悲伤、爱恋、思念……这些情感如同被压缩的恒星，在有限的生命里燃烧得格外耀眼。对于那位半精灵老人而言，是跨越百年的追忆，是即使伴随着痛苦，也支撑她继续存在的锚点。
那么，对于眼前这个比半精灵还要短寿的人类少年呢？
驱动他冒险、劳作、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甚至在自身虚弱时仍惦记着「承诺」与「报酬」的，又是什么？
……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莉缇希娅想知道，那驱动着短生种如此鲜活存在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隐约期盼着，眼前这个少年，能否也将类似的情感，投注到她这个漫长而空洞的存在之上？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讶异。寻求「意义」，这本不该是她这类存在优先考虑的事项。
作为上位种族，生存似乎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获取更强的力量，狩猎下位种族的鲜血……
或许自己才是那个异常。
自从逃脱封印、被那奇怪的血唤醒，决定跟随这个少年开始，某些冻结已久的东西，似乎正悄然松动。
她摇摇头，将这些繁杂的思绪暂且搁置。
当前优先级最高的，是处理「科尔发烧」这个异常状态。
毕竟自己最初是为了庇护才同行的。
莉缇希娅不知道血族的治愈魔法能否治疗人类种的病症，保险起见，她决定用人类种的古法治疗。
她回忆着从瓦纳那里得到的指示——「切姜片，煮水，趁热灌下去！发发汗就好！」
以及书上相关的简易疗法，她伸出右手，指甲的尖端泛起一丝锐利的寒光。
她没有去碰科尔那把小刀，而是凌空对着那几块暖阳姜轻轻划动。
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将姜块切割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整齐地悬浮在空中。
然后，她拿起科尔为她准备、她却从未用过的粗陶水杯，用桌上的水壶装满了水。
没有生火，她只是将指尖探入杯中的清水，暗红色的微光悄然流转，杯中的水迅速泛起细密的气泡，温度急剧攀升，很快便沸腾起来，蒸汽袅袅升起。
再将悬浮的姜片投入沸水中，橙黄色的汁液慢慢晕染开来，一股辛辣而温暖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
完成这些，她走回床边。
科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眉头紧锁，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书上说，物理降温有助于缓解发热症状。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血族的体温永远是冰冷的，此刻指尖更是冰凉。
她轻轻将手掌覆在科尔滚烫的额头上。
「嗯……」
睡梦中的少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无意识地朝那冰凉的来源蹭了蹭。
……看来是有效的。
莉缇希娅静静地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感觉掌心被他的体温焐热，便换另一只手。如此反复几次。
看着少年逐渐平稳一些的呼吸和睡颜，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放心感，在她心中产生。
姜水煮得差不多了，她吸取昨日泡澡的教训，将温度降至适宜入口，然后小心地扶起迷迷糊糊的科尔，将陶杯凑到他唇边。
「科尔，喝吧。」
半梦半醒间，科尔本能地吞咽了几口辛辣的姜水，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喝下去大半。
之后，他又沉沉睡去，额头的温度似乎略微降下了一点。
接下来，便是等待。
对于拥有漫长岁月的血族而言，几个小时的等待本应如同瞬息。
但此刻，坐在这安静得只剩下少年呼吸声的简陋房间里，莉缇希娅却首次感到时间流逝的速率有些……缓慢。
她试着翻阅那本人类通用语书，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上那个被被子包裹的身影。
——监测体温需要持续性。
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于是，她再次伸出手，轮流用冰凉的手掌为科尔敷额。
再过一会，她觉得这样效率不高，而且手掌温度容易升高。
她想了想，微微倾身，将自己光洁冰凉的额头，轻轻贴上了科尔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
这个姿势让她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与少年罕见的黑发交织在一起。
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拂过自己的脸颊，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
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包裹了她。
一定是因为这样能最有效率的保护他吧。
——这样……就好。
她闭上眼，维持着这个姿势，终年冰冷的身体，似乎也温暖了些许。
◇
为什么田野调查会选在沙漠啊！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里，毒辣的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嗓子渴得冒烟。
导师和同学们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躲避日光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炙热的空气大倒苦水。
论文……数据……啊算了，再这样我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我意识模糊，快要放弃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不可思议的绿洲！
清澈的池水，茂盛的棕榈树，甚至还有……
还有一张白色的小圆桌？
啊？
桌上摆着一份堪称艺术品的抹茶芭菲！翠绿的抹茶粉，雪白的奶油，层层叠叠的蜜豆和白玉团子，顶端还插着一把小纸伞。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我看是导师和同学在给我做局呢。
哼，我是不会客气的，我立刻端起了芭菲，冷气扑面而来。
咦？
嘴里幻想的冰爽甜腻没有出现，额头上却传来一阵令人舒适的冰凉触感。
……什么情况？
我费力地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沙漠、绿洲、芭菲瞬间烟消云散。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深邃剔透的眼眸。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扫在我的脸颊和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而这份冰凉触感的源头是……
莉缇希娅正用自己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我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我自己一副呆傻的模样。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极其轻浅地拂过我的嘴唇。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好点了吗，科尔。」
她依旧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开口问道，红瞳则专注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诶诶诶诶——？！！」
我僵住的大脑在延迟了整整两秒后，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不成调的惊呼。
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一缩，狠狠撞到了床头的木板上，身体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莉缇希娅被我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再次认真地将手心贴在我的额头上，感受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手，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歪了歪头。
「奇怪，怎么又变热了？」
「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