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却难以穿透黑暗森林层层叠叠的树冠。
那茂密的枝叶像是一道厚实的屏障,将天光隔绝在外,只允许几缕勇敢的光线在缝隙间挣扎求生。
它们被撕扯成无数苍白细碎的光斑,如同垂死的萤火,零星地散落在厚如毡毯的腐叶地上,仿佛是光明在黑暗中最后的喘息。
森林里虽已褪去深夜墨汁般的浓黑,但空气中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阴冷。
湿气裹着腐木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那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行,丝毫没有因白昼的到来而显露出半分暖意。
仿佛这森林中的黑暗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渗入骨髓的冰冷。
简单地咽下一顿滋味实在一言难尽的早餐——依旧是基亚德那双粗手烤出的、带着焦糊味的干粮和嚼如枯柴的肉干后,陈星等人几乎未曾停留,便匆匆收拾行装启程。
每个动作都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急切,他们恨不得立刻将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远远地甩在身后,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森林吞噬。
马蹄陷入松软的腐殖层,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车轮碾过断枝枯骨,噼啪声不绝于耳。
这支小小的队伍沿着被前人踩踏出的模糊小径,像一道急于逃离阴影的溪流,快速向着森林边缘涌动。
当最后一棵扭曲的古树被甩在身后,视野如同挣脱牢笼般豁然洞开。
温暖而耀眼的阳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仿佛在这一刻,光明才真正战胜了黑暗,宣告着新篇章的开始。
清新的晨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拂面而来,瞬间涤荡了在森林中浸染了数日的湿冷霉气,让人有种重生的错觉。
陈星下意识地抬手遮在额前,微微眯起那双血色的眼眸,长久的幽暗让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变得几乎陌生。
他有些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森林中的阴霾全部排出体外。
就在远方天地交接之处,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吉拉王国的王都——布拉福,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依稀辨认出那蜿蜒如巨蛇的城墙、刺破苍穹的巍峨尖塔,以及无数建筑在朝阳下泛起的粼粼微光。
它像一枚镶嵌在广袤绿野上的瑰丽宝石,虽因距离而显得渺小,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
“看!是布拉福!”
商队中一个年轻伙计兴奋地指着远方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看似近在咫尺的目标,实则遥不可及。
横亘在他们与远方王都之间的,是另一片苍翠无际的浩瀚林海——法阿迪斯大森林。
这片森林的面积远超他们刚刚逃离的法易撒黑森林(尽管陈星始终固执地称它为“黑暗森林”)。
当商队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地,正式踏上法阿迪斯大森林中专为商队开辟的小径时,方才因离开黑暗森林而略有松弛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起来。
“所有人注意警戒!”
爱贝克浑厚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林间清晨的片刻宁静与惬意。
这声音不像日常交谈,更像是一口被敲响的警钟,沉沉地撞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让原本有些松弛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趴在早已打开的车窗边沿的陈星,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简短而充满力量的指令,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战时的紧张节奏,竟在这异世界幽深的森林里响起,荒诞之中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仿佛时空错位,将她拉回了从空间上来讲十分遥远的的过去。
得益于敞开的车窗,陈星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武器与铠甲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商队成员们骤然变得谨慎的脚步声。
只不过,自车队完全驶入法阿迪斯大森林后,窗外的景色便从开阔的原野变为千篇一律的茂密树木,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美丽景色”可供欣赏了。
浓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阳光,使得林间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四月份左右来着?’
陈星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干,思绪有些飘忽。
‘那按季节算,就该是春天了。’
然而,相较于眼前这个万物复苏、绿意盎然的春天,陈星心底深处更偏爱的是秋天。
他喜欢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漫步在铺满金黄或火红落叶的小路上,听着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清脆悦耳的碎裂声,那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乐趣。
只可惜,在遥远的地球上,这样的闲暇对他而言几乎是奢望——不是要上学、就是要写作业、就是要上网课、就是要上补习班……
秋天上下学的路上,偶尔倒是能走几回,但行色匆匆,根本容不得他慢下脚步,在路上悠闲地玩一会儿,踩踩那些漂亮的叶子。
‘而现在……’
陈星的目光从窗外幽暗的森林景象上缓缓收回,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掠过心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我倒是彻底自由了,不用再上学,不用再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作业,不用再听父母的唠叨了……’
她在心里细数着,试图用这些“好处”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可随即,一个清晰的画面闯入脑海——‘但这里,却也没有那些金黄的、脆生生的秋叶给我踩了。’
一种微妙的失落感,混杂着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淡淡怀念,在这摇晃的、寂静的车厢里悄然弥漫开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过,陈星很快就伤感不起来了。
因为就在她精神放空的间隙,那如同无形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约七百米处的异常——一群约莫三十余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兵刃的冰冷气息,正潜伏在商队必经之路的两侧。
埋伏!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开口,向护卫队长爱贝克示警。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根本行不通。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凭什么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透过茂密的林木,“看见”一群训练有素的埋伏者?
这不才是最令人惊骇、最无法解释的异常吗?
再者,以她眼下这个身份和年纪,就算她鼓起勇气说了,又有谁会相信?
恐怕只会被当作小孩子的胡言乱语,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和审视。
‘所以说,’她有些自嘲地想, ‘我自己说与不说,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对吧?’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
她不想看到商队出现伤亡,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即便是粗线条的基亚德,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人情的暖意。
但在残酷的现实逻辑面前,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和预警能力,显得如此苍白。
‘我似乎确实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些,毕竟,无能为力之事,强求亦是徒劳。
然而,就在这近乎放弃的下一秒,陈星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一个被忽略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米提娅。
‘等等!我自己说的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这不等于米提娅也没有啊?’
想到这里,陈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方才的忧郁和无力感瞬间被这个绝地逢生般的点子驱散。
‘我可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