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苏文就知道自己又活了下来。这是一种讽刺——消毒水的气味,如今被称为“神明的气息”,是圣朝医疗系统的标配。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色天花板上的金色纹路,那是圣朝的标志:一双展开的羽翼环绕着发光的人形。
“醒了?”声音来自床边。
苏文转过头,看见洛怡坐在那里。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井边抓着他袖子的小女孩了。十七岁的她穿着圣朝初级医疗师的制服,银灰色的布料衬托出她苍白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和当年在井底时一样通红——泄露着她真实的状态。
“这次是哪里?”苏文问,声音嘶哑。
“左肩胛骨碎裂,三根肋骨骨折,全身二十七处割伤,失血接近临界值。”洛怡机械地报出数据,但她的手指在颤抖,“他们说你在巡逻时遇到了‘魔’。”
“他们说。”苏文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尝试坐起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别动。”洛怡按住他,“你的‘艮气’波动还没稳定。维和部队的人在外面等着做报告。”
苏文闭上眼睛。井底的记忆又涌上来——黑暗、干涸的血、妹妹的啜泣,还有他当时愚蠢的祈祷。如果六岁的他知道,回应他祈祷的正是后来吞噬他一切的东西,他还会乞求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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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这个字在古语中意为“陷坑”,再贴切不过。
2035年,当第一具散发着光辉的“神明”降临在开罗郊外时,人类以为自己迎来了新时代。那是一个完美的形象——根据不同目击者的描述,它同时显现为耶稣、穆罕默德、佛陀,甚至还有北欧诸神。它治愈病人,让盲人重见光明,分开红海般分开尼罗河水。
三个月后,开罗三分之一人口消失。
幸存者被转移到“圣朝”,也就是曾经的亚历山大港。他们说那些消失的人被“魔”吞噬了——那些伪装失败的坎。神明悲恸地宣布,必须建立圣朝保护人类,而它会赐予人类力量反抗。
那就是艮气的开始。
最初接受“恩赐”的人中,十之有九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尸体像是从内部被烧焦,却又结着冰霜。幸存者获得了力量——火焰、冰霜、超常的速度和力量。其中最强大的,比如刘辰,甚至能短暂地抵抗坎的精神影响。
2052年,人类版图上散布着十七个“圣朝”,由不同的“神明”统治。它们之间偶尔交战,但更多时候,它们将目光投向那些仍保持独立的大国——中国、美国、俄罗斯。大国拒绝“神明”进入,他们称坎为“思维寄生体”,并建立了自己的防御体系。
但圣朝内的人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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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苏文。”
“编号?”
“丁-17-9432。”
“事件发生时间?”
“2052年8月14日,21:47。”
维和部队的询问官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中的平板显示着苏文的所有信息,包括一个红色标记——那代表“潜在艮气适配者,未觉醒”。
“描述你遇到的‘魔’。”
苏文停顿了一下。他的记忆是一团模糊的恐惧和血色,但有些细节异常清晰。
“它......最初看起来像个孩子。”苏文慢慢说,“一个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裙子,在第七区废墟里哭。我靠近时,它的皮肤开始剥落,像蜕皮一样。下面不是肌肉,是......光。刺眼的光,还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你如何逃脱的?”
“我用了声波手雷,然后逃跑。”苏文撒谎道,声线平稳,“我运气好,遇到了巡逻队。”
询问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 “你的艮气适配测试安排在两周后。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仍然无法觉醒,你将被分配到边境矿场。”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停下:“刘辰指挥官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在这次测试中成功。圣朝不养废物,尤其不养记得太多的废物。”
门关上后,苏文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金色纹路。
他记得太多。记得六岁那年在井底,当他和妹妹几乎要死去时,井口的石头被移开。一双手伸下来,那双手散发着柔和的光。一个声音说:“别怕,神听到了你的祈祷。”
那个人的脸,后来苏文在圣朝的宣传画上无数次看到——那是“黎明之神”,第一个降临地球的坎,顶级圣朝的统治者。
它救了他们,然后把他们送进圣朝的“抚养中心”。在那里,苏文学会了新的真理:神爱世人,魔伪装成一切美好事物诱惑人类,只有觉醒艮气的人才能获得真正的保护。
但苏文记得更多的是。记得抚养中心里每月消失的孩子;记得那些“觉醒失败”的人再也没出现过;记得有一次,他躲在禁区的通风管道里,看见“神明”的使者——一个高级坎——是如何“进食”的。
那不是一个血腥的画面,反而异常神圣。被选中的人跪在光芒中,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然后一点点消散成光点,融入使者的身体。使者随后变得更像人类,更......生动。
坎通过吞噬人类的记忆和存在来成长。吃得越多,它们越能完美模仿人类,甚至产生情感和思维。觉醒后的坎不再互食,转而专门猎食人类和其他生物——但它们更偏好人肉,因为人类的复杂性能让它们的思维更“丰富”。
而艮气,那个被称为神之恩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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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苏文勉强能下床。洛怡扶着他走到医疗中心的阳台。从这里能看到圣朝的主城区——整洁的街道,发光的建筑,人们在有序地生活。远处,高耸入云的“神之塔”散发着永恒的光芒。
“他们说这次测试会很严格。”洛怡低声道,“如果你失败......”
“我知道。”
“我们可以逃跑。”洛怡突然说,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一条通道,通往旧城的下水道。从那里也许能......”
“然后呢?”苏文打断她,“去哪里?其他圣朝?还是荒野?外面到处是游荡的坎和魔,还有大国设立的隔离区,他们会把任何圣朝来的人当场击毙。”
“但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我至少能保护你。”苏文看着妹妹,“只要我通过测试,成为维和部队的正式成员,你就能得到更好的位置,不用在医疗中心每天处理那些......”
他停下,因为洛怡的眼神让他说不下去。那种眼神,和井底时一模一样:恐惧,无助,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愤怒。
“你知道艮气是什么吗,苏文?”洛怡突然问。
苏文愣住了。
“我处理过觉醒失败的人。”洛怡的声音冰冷,“他们的身体,从内到外,有一种......共振的痕迹。像是某种频率强行改变了他们的分子结构。成功的人适应了那种改变,失败的人则崩溃了。”
她转向苏文,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我觉得艮气根本不是恩赐。它是一种......标记。就像农场主给牲畜打上标记一样。”
“洛怡!”苏文抓住她的肩膀,“这种话不能——”
“为什么?”洛怡甩开他的手,“因为你害怕?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坎不是神,它们是捕食者。而我们......”她苦笑着,“我们是它们圈养的牲畜。觉醒艮气的人是最肥美的那些,被留到最后吃。”
苏文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洛怡可能是对的。他见过那些高阶维和部队成员看普通人的眼神——那不是看同胞的眼神,更像是看......食物。
那天晚上,苏文梦见自己回到了井底。但这次,井壁上长满了发光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井口的光中,一个身影探下来。那是个完美的存在,美丽到让人窒息,但苏文知道那美丽之下是什么。
“你的欲望是什么?”那存在问,声音如无数人合唱。
在梦中,苏文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回答:“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你愿意付出什么?”
“一切。”
光芒笼罩了他。温暖、舒适、像是在母亲子宫里。但他知道这是假的,就像蜘蛛用柔软的丝包裹猎物。他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微弱但清晰:“不要相信它。艮气是饵,觉醒是陷阱。”
苏文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气味——不是消毒水,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气味,像是雨后泥土和血混合的味道。
枕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望是它们的眼睛。不要让它看见你真正的渴望。——S”
S。刘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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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气觉醒测试那天,苏文被带到神之塔的地下。房间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个祭坛般的平台,周围环绕着十二根发光的柱子。二十名候选者站在边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
苏文看见了其他候选人脸上的表情——恐惧、期待、狂热的混合。这些人都是多次适配测试显示有潜力的人,但前几次未能成功觉醒。这是最后的机会。
一个高阶坎走进房间。它看起来完全像人类,一个俊美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长袍。但它的眼睛出卖了它——那眼睛深处的光不是反射,而是自内向外发散。
“孩子们。”它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今天,你们将接受最终的恩赐。艮气是神之呼吸,是祂赐予我们反抗魔的力量。但力量需要容器,需要强烈的渴望来引导。”
它走到一个颤抖的男孩面前:“你的欲望是什么?”
“我......我想保护家人!”男孩脱口而出。
坎微笑:“很好。”
它抬手,一根柱子亮起,射出一道光芒笼罩男孩。男孩尖叫,身体弓起,皮肤下浮现出发光的纹路。几秒钟后,他跪倒在地,喘着粗气,但手中凝聚出一团旋转的风。
“下一个。”
一个一个,候选人接受“恩赐”。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失败者的身体开始异常扭曲,有的自燃,有的冻结,有的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成一团。他们的惨叫在房间里回荡,但坎面无表情,只是示意守卫把残骸拖走。
轮到苏文时,他已经数到第十一个失败者。这比例高得不正常——超过一半。
坎站在他面前。如此近距离,苏文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像檀香,又像腐烂的花。
“苏文。”它说,似乎认识他,“丁-17-9432,多次适配者。告诉我,你的欲望是什么?”
苏文张开嘴,准备说出排练过无数次的答案:“我想为神服务,清除所有的魔。”
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坎眼中的一丝玩味,像是知道他要说谎。他想起那张纸条:不要让它看见你真正的渴望。
他想起井底的黑暗,想起妹妹的眼睛,想起这些年来消失的每一个人。他想起刘辰——那个据说因复仇欲望而觉醒的人,如今却是圣朝最强的武器之一。这是讽刺吗?还是说,刘辰知道些什么?
“我的欲望......”苏文缓缓道,让记忆涌上来——不是他排练好的那些,而是真实的记忆。六岁生日那天早晨的期待,井底的绝望,医院醒来时的困惑,这些年目睹的一切虚伪和残忍。
他把这些情感聚集起来,但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掩藏。就像用一堆燃烧的垃圾掩盖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的欲望是理解。”苏文最终说,“为什么神选择我们?为什么会有魔?我想理解这一切的真相。”
坎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一丝困惑,然后是更深的好奇。
“真相,”它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尝陌生的食物,“危险的欲望,孩子。”
但它还是抬起了手。
光芒笼罩苏文时,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他错了。
这不是温暖,不是恩赐。这是入侵。某种东西强行进入他的身体,在血管里奔跑,在骨髓里扎根,在大脑里尖叫。他看见幻象——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数张嘴在无声呐喊。他看见星空,但不是美丽的星空,而是冰冷、空旷、饥饿的星空。
某种存在在那里,古老而饥饿。它在旅行,在寻找。它找到了地球,发现了人类这种充满复杂思维和情感的美味生物。但它需要小心,因为人类会反抗。所以它撒下饵,设下陷阱。
艮气就是陷阱。它标记出最有潜力的人类——不是战斗的潜力,而是“营养”的潜力。觉醒艮气的人,他们的存在变得更浓郁,更......美味。
苏文在痛苦中明白了这一切。坎不是神,艮气不是恩赐。这是一场持续十七年的养殖和收割。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让这种入侵看起来成功了。他想象自己的渴望——不是理解,而是力量,是为了保护洛怡而需要的力量。他把这个想法推到意识的表层,就像用一层油掩盖水下的真相。
光芒消散。
苏文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他的手中没有火焰,没有冰霜,没有其他觉醒者表现出的任何能力。
坎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苏文感觉到了——不是外在的力量,而是内在的变化。他的感知扩展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每个人的情绪波动,能“看见”他们周围的能量场。他能感觉到坎本身的能量——庞大、复杂,但中心有一片诡异的空洞。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远处,神之塔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存在。它在沉睡,或者说,在消化。它的能量场连接着整个圣朝的每一个人,像是在从他们身上吸取某种微小的、持续的能量。
“有趣。”坎最终说,“没有外在表现,但艮气稳定了。类精神感应能力?少见,但有用。通过。”
守卫上前扶起苏文。他几乎站不稳,但强行保持冷静。经过坎身边时,他听见它低声说:“真相是危险的,孩子。有时候,无知才是真正的恩赐。”
苏文被带到成功者行列。二十名候选人,只有六人通过。其他人被带走,他们的命运不言而喻。
那天晚上,在新兵营房里,苏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梦境,他们的恐惧和渴望。他能感觉到远处,洛怡在医疗中心值班,她的焦虑像微弱的信号传来。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神赐的力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被艮气激活了原本就存在于人类基因中的某种潜能。
凌晨三点,一个影子滑进他的房间。刘辰站在床边,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据说是在与“魔”战斗时留下的。
“你感觉到了,对吗?”刘辰低声说。
苏文点头。
“那不是恩赐,是诅咒。”刘辰说,“但也可能是武器。坎通过艮气标记我们,监控我们。但如果学会控制,我们也能通过这连接感知它们。”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通过了测试,但你没有说出真正的欲望。”刘辰的眼神锐利,“你隐藏了它。这意味着你有潜力成为‘清醒者’。”
“清醒者?”
“知道真相,但假装不知道的人。”刘辰坐在床边,“圣朝里有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但存在。我们在等待机会。”
“什么机会?”
刘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为什么坎之间不再互食吗?觉醒思维后?”
苏文摇头。
“因为它们发现了更美味的食物——拥有自我意识、丰富情感和记忆的智慧生命。互食只能获得同类的简单思维,但吞噬人类......那就像从喝白水变成了品尝千年陈酿。”
刘辰的声音冷如寒冰:“但还有一个原因。坎在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害怕当它们吞噬太多人类,吸收太多人类的情感和记忆后,它们可能会......改变。变得不那么像坎,而更像人类。产生同情,产生怀疑,甚至产生反抗自己种族的想法。”
苏文愣住了:“这可能吗?”
“已经发生了。”刘辰说,“圣朝建立初期,有一个高阶坎,它吞噬了太多人类。有一天,它释放了自己监管的整个集中营的人,然后自毁了。它留下的最后信息是:‘我尝到了爱,现在无法忍受这饥饿。’”
房间里一片沉默。
“艮气让我们变得更‘美味’,”刘辰继续说,“但也让我们与坎建立连接。双向的连接。它们能感知我们,我们也能感知它们。如果有足够多觉醒艮气的人同时......”
他停下,因为外面传来脚步声。刘辰迅速站起,走到窗边。
“学会隐藏,苏文。学会控制你的能力。然后,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找到反击的方法。不是为了大国或小国,而是为了人类还能有未来。”
他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苏文躺回床上,手放在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跳,也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或者说,诅咒。
窗外的天空开始发亮,神之塔的光芒逐渐暗淡,让位给真正的阳光。但在苏文新觉醒的感知中,他能看见真相:那光芒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转变了形式,像一张网笼罩整个圣朝,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一个人类。
而他,现在也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苏文闭上眼睛,想起六岁时的祈祷。如果那个祈祷没有实现,他和妹妹可能已经在井底安静地死去,不知道世界的真相,不承受这一切的重量。
但他活下来了。在神明统治的世界里,作为被标记的食物活下来了。
这也许不是祝福,但至少,活着意味着还有可能。
天完全亮了。号角声响起,新的一天,新的训练,新的谎言开始了。
苏文坐起身,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张网中隐藏自己,同时学习它的每一根线是如何编织的。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当你被困在陷阱中,第一步不是挣扎,而是了解陷阱的构造。只有那样,你才能找到松动的那根线,然后,也许,解开整张网。
第一章神明的诱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