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被夕阳浸满,渐渐落下之后被天空和水吞入肚中……
“我已履行了对你的承诺……尽管那不过是场无望的自欺欺人……这徒步的56公里,是我能带你看的一切了……”
汣渊步履蹒跚,口中喃喃自语,双脚剧痛,仿佛随时会崩溃。
“嘿,你还想去哪儿?我还走得动,时间尚早,我可以再带你去看看……”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随即泪水决堤,紧盯着手机屏幕,却早已也得不到回应。
寒风带着冬日的凛冽,悄然带走了又一个年岁……
汣渊缓缓踱至城市之畔的大河,刺骨的寒风已穿透他的身躯,让他忘却了寒冷。他静静地寻到一处长椅,缓缓坐下……
眼前的景象渐渐朦胧……
“咳咳……”
沧桑的咳嗽声,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轻轻触碰地面的声音。
向着那咳嗽声传来的角落望去,只见一个模样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却憔悴得仿佛秋日里枯萎的花朵。
“阿汣。”
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但听得出她用着尽量开心的声音说话。
“你说如果哪天我电话打不通了……你会不会很担心呀……”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颤抖,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有些艰难地想要翻身,但那瘦弱的身躯似乎已不堪重负,身上的压疮因长期不动而裂开,渗出丝丝血迹。
这一幕让所有可能的答案都变得显而易见,让人不忍直视。
视频电话那头的汣渊,心如刀绞,却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于是半开玩笑道:“那我希望只是你太困睡着了,过段时间我还会打过去的。”
他紧紧握着手机,那是他与女孩之间唯一的联系。这个电话虽然已经通了足足有三百多个小时,可他迟迟不愿按下挂断键,也不敢挂断。
“可是,阿汣,你快开学了,不是吗?”
“如果,哪天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要找到很好的朋友,要好好吃饭,别没事,给自己压力太大,那不行就出去走走,就当……”
“是替我看看这个世界了。”
电话那一头的女孩,声音轻柔得像是棉花……
汣渊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屏幕的光映照在他略显迷茫的脸上,她总是这样,就像当初她把他拉出泥潭一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只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开学第一周,校园里充满了新生的活力与旧友的重逢,汣渊却在回寝后偷偷地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通。
开学第四周,学习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但听着电话那头的安慰,也不曾感觉到疲惫。
开学第十八周,冬日的寒风已悄然侵袭,汣渊的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笔记,两人的消息却从未停过。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如同惊雷,在这静谧的夜晚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房间的安宁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汣渊的母亲,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虑与不满:“说了多少遍了,都要期末了,去复习,不要玩你的手机了!”
汣渊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挣扎:“妈……可是我都已经学了一天了,就回个消息……”
他试图将手机藏到身后,却被母亲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
“不行!”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怒火在眼底燃烧,“你再动!”说着,巴掌再次举起,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
汣渊心中一紧,但他还是忍不住迅速地把手机抢回,猛地背过身去,在屏幕上敲击着:“抱歉,皓月……这段时间复习,可能没法打电话了……”
然而,信息还未发送完毕,手机就被母亲狠狠地抢了过去……
“你这崽子,真是有胆子了!”母亲的怒吼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汣渊望着母亲愤怒的脸庞,学业的压力、友情的愧疚、自由的渴望与无奈,把他夹在了现实与梦想之间,动弹不得。
“皓月!”
汣渊一个激灵站起身子,双腿的剧痛告诉着他世界的真实。
“对不起……”
破碎的肉体终归无法锁住困顿的灵魂,残破的身躯湮灭于黄土之下……
她说这是解脱,不用再忍耐肉体的折磨……
她说这是快乐,是灵魂远行应有的高歌……
可是他却看见她对生的渴望……
可他却……
无可奈何。
寒风卷起最后几片枯叶,掠过漆黑的水面。落到满是居民的城里。这里居住的是来自各个种族的妖兽,很少能够看见几个人类。
看来是太困……已经睡着了。
“看来这段时间发展的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我静静地看着,轻易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向着主城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挂着奇异的兽骨灯笼和发光的水晶,狐妖商贩在叫卖着能疗伤的月光草,熊人铁匠的铺子里传来铿锵的打铁声,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皮毛和某种清冽雪松的味道。一切都繁华、喧嚣、充满生机。
“恭迎城主!”
恢弘的龙纹巨门前,守卫的龙裔士兵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声整齐划一。他们的眼神充满崇敬。
我略一颔首,慢步走上大殿的台阶。殿内灯火通明,穹顶高阔,绘着龙族翱翔星海的古老壁画。我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脸上一一扫过
——军武教头青云,正和几位将领低声讨论着什么;狐族长老抚着胡须,眼神睿智;还有几位化形不完全、仍保留部分兽类特征的部落首领……
直到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白色长发、长着一双异瞳、穿着冰蓝色刺绣长袍的狐妖身上。
皓月。
她站在殿柱旁,仿佛自带一片清冷的月光。她也注意到我在看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熟悉的、温柔又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异色的眼瞳在灯火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
我移开视线,走到大殿尽头,转身面向众人。
“辛苦大家这一段时间的努力,”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而这次,抵御梦兽的出征,也必将是圆满成功!”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轰然爆发。
我抬起手,压下声浪,开始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伤员救治、城墙修补、边境巡逻、资源调配……每一项都井井有条。
——这些神明不断覆写历史留下的漏洞,仍然需要很久才能完全补齐。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短暂的安宁里,尽可能地缝补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
终于,一切安排妥当。我挥挥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庆祝。
“城主,”青云上前一步,眼中有关切,“您也去休息吧,这次您……”
“我没事,”我打断他,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去看看弟兄们,今晚的酒,我请。”
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抱拳离开,我才转身,穿过大殿侧面的拱门,走向后方寂静的庭院。
喧嚣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在外。
庭院里,雪花无声地飘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中央的老树光秃着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月夜的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转瞬即逝的、不真实的暖金色。
清冷的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雪花,也带来遥远的、幻梦般的稻谷香气。我闭上眼。
“哎呀呀,因为还没完就接下来找本狐了?”
我停顿了身形。
一个声音,清冽又柔软,带着笑意,从我身后响起。
我每次回到这里,就一定能听见。
“不过,你总算是闲下来了,还有时间来这里看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脚步声很轻,甚至比不过雪花飘落的声音。
我有些想说话,喉咙却发紧。我没有转身,始终不敢直视那个方向。
“怎么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话语,“不还是因为太忙了……要是还能和以前一样,那我自然是愿意一直陪着你的。”
我强迫自己直起身子,用一种近乎滑稽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我可是玉土龙城的城主,怎么可能随意的说谎。”
“是这样吗?”
一抹冰蓝色的身影倏然绕到我面前。她微微歪着头,凑近,那双异色的眼眸直直望进我眼底。
温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我无比熟悉的、灵动又狡黠的笑意。
即使在只有雪光映照的昏暗庭院里,那对眼瞳也仿佛能自己发光,闪烁着琉璃般晶莹的碎光。
她背着手靠近我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聊着。
忽然间,她伸出手,猛地把那冰凉的手塞向我的腰间。
“帮我暖暖手吧~”她笑着说着,整个身子也抱了过来。
我无动于衷。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双手,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雾气,从我的衣物、从我的身躯中,毫无阻滞地穿透了过去。
没有触感。
没有温度。
只有一阵更深的、源自似乎风吹过的寒意。
——她早就已经离开了。很早,很早以前。
留在这里的,也只不过是我自己不肯散去的“执念”,是记忆在无尽虚空中投下的、一场自导自演的皮影戏。
而我,虽然依旧被尊称为妖兽之巅的龙城城主,可是那真正的、熙熙攘攘的玉土龙城,却早就在很久很久之前,连同里面所有的欢笑与泪水,化为了史书上几行模糊的记载,以及我眼前这片永恒的、覆盖在废墟之上的……断壁残垣。
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一场由我主演,也由我观看的、永不落幕的独幕剧。
“好啦,好啦,怎么又不开心了?是我开玩笑有点过了吗?”她见到我一动不动的愣愣出神,似乎真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一下子退开了两步,满脸歉意,还煞有介事地重新上下打量着我。
“哎呀,都怪我,我是笨狐狸好不好……”她似乎有些着急了。
“没有,”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风里,“只是……只是想你了……”
我顿了顿,用尽力气,才说出后面那句早已无人接收的思念:
“我真的……好想你……”
她笑了笑,那笑容纯粹得不染尘埃。然后,她张开手臂,做出一个与我紧紧拥抱的姿势。她的双臂环抱过来,身影与我的身体重叠,却如同拥抱着冰冷的空气。
“拥抱冷风的感觉,很不好吧?”她“倚靠”在我的肩头,轻声问,语气里仿佛带着真实的关切。
我不说话。
也说不出。
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来固定我的眼泪,我不想让她再看到我哭了。我的目光,死死定在庭院老树下,那个几乎被新雪完全覆盖的、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那就是一切的终点。
也是一切执念的起点。
而眼前繁华的玉土龙城,耳边依稀的欢声笑语,身边栩栩如生的幻影……
都在这一刻凝固、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所有鲜亮的色彩都流淌下来,只剩下黑白分明的、残酷的底色。
一切,都停在了这一刻。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我的脸上。
冰冷,潮湿。
我记忆的终点,应该还在那座城市大桥的河畔,坐在冰冷的铁质长椅上,对着永远不会再亮的手机屏幕。
应该是……马上就会梦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