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50多天之前那些黑暗从意识的边缘渗透进来，不是睡眠，是比睡眠更深的某种东西。它在我刷题到眼神涣散时、在食堂咀嚼着无味的饭菜时、在国旗下的演讲稿变成模糊嗡鸣时——悄然漫出，捕获我。
起初只是碎片。
可能是一句听不懂的战吼，可能是某种悠扬如古老歌谣的语言吼出。
还有……一丝极淡，却顽固地血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冷冽的寒冷。
我把它们归咎于睡眠不足，归咎于高考这座压在脊梁上的山。
直到那个晚自习。
没有预兆。没有模糊的过渡。甚至没有“我要睡着了”的自觉。
就像——眨了一下眼。
只是这一眨之后，眼前不再是教室天花板上那片被日光灯照得惨白、令人昏昏欲睡的方形扣板。
取而代之的，是光。
真实的、跃动的、带着温度的光。
木柴在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松脂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的。
空气是微凉的，带着石质建筑特有的、干燥而的冷意，但火光辐射出的热浪正好迎面扑来，烘在脸颊和裸露的小臂上，皮肤传来一阵舒适而真实的微烫。
我低下头。
看到的不是蓝白相间、袖口磨得起毛的校服，而是一截质地厚实、带着精细暗纹的深紫色织物。袖口收紧，用银灰色的丝线锁边，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的骨骼线条比我记忆中更清晰有力，指尖留着锋利的指甲。
而我的手里，正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一只杯子。
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实，杯壁上蚀刻着繁复的图案——像纠缠的藤蔓，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杯子里晃动着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跃动的火光下，漾着蜜一样温润而诱人的光泽。
我愣住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小说里常写的那种“瞬间清醒的震惊”。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这是……哪儿？
这是一个宽阔的石室。墙壁由巨大的灰白色石块垒成，缝隙里长着深色的苔藓。粗大的原木作为横梁，架在高高的穹顶上。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我从未在生物课本上见过的兽类头骨，它们的眼窝空洞地望着下方；色彩浓艳到几乎灼眼的织毯描绘着狩猎或祭祀的场景；还有交叉悬挂的、造型奇异的兵器——有的像弯月，有的带锯齿，有的柄上镶嵌着暗淡的宝石。
房间里还有别人。
离我最近的石制扶手椅上，靠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简单的深褐色皮质护甲，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结实。此刻正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用一块灰黑色的磨石，一下、一下，打磨着一柄短刀的刃口。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凝视，抬起头。
一张线条硬朗，却是毛茸茸的脸——这是一只巨大的猫？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那枯燥而专注的打磨。
仿佛我出现在这里，坐在这张显然属于主人的宽大石椅上，握着酒杯，看着他工作，是这世间最天经地义、最无需解释的事情。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走廊更加明亮的光线走进来。
她个子不高，穿着便于行动的暗红色束腰袍子，腰间牛皮带上挂着一串小巧玲珑的东西，像是工具，又像是别致的饰物，随着她的走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抹银灰色的白色耳朵，正随着她轻快的步伐，灵巧地颤动。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狐……妖？
她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落在我身上时，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坦率到毫无阴霾的笑容。
“哎哟，我的城主大人呀，您果然又躲到这儿来偷闲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活泼泼的生气，“您那个一板一眼的笨蛋老弟青云，还在西边练兵场眼巴巴等着呢！说是新琢磨了一套对付‘影爪兽’冲锋的阵型，非得让您亲自去看看不可！”
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我，笑盈盈的，分明说的是件很重要的事，却像和家人聊天一般。
她在对我说话。
她在叫我……城主？
她知道“我”是谁，可我并不认识她，只感觉无比的亲切。
这一切都太清晰了。
壁炉火焰的温度，木头燃烧的气味，石椅透过衣料传来的坚硬冰凉，金属酒杯沉甸甸压在掌心的分量，短刀打磨声的节奏，狐妖少女眼中鲜活的光彩。
它们严丝合缝，构成一个完整、自洽、运转的“世界”。
而我，一个刚刚还在为解析几何头痛、为明天模考焦虑、为失去联络的朋友隐隐不安的高三生，此刻正被困在这个名为“神云”的、显然强大而尊贵的躯壳里。
这是梦吗？
我的大脑在挣扎，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解释：压力太大。潜意识在逃避。编织一个英雄美梦来自我补偿。对，一定是这样。
我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用握着酒杯的右手拇指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虎口。
痛！
清晰的、尖锐的、毫不留情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
不是梦里那种隔着一层棉絮的、可以忽略的钝感。
壁炉里的火苗恰在此时“噼啪”爆出一个火花。
站在门口的狐妖少女——皓月，歪了歪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随之轻轻一摆。她脸上明亮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疑惑和关切：“城主？您……没事吧？”她往前走了两步，踏入火光更明亮的区域，眉头微蹙，“不会有笨笨能偷着闲还把自己累着了吧？”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要不……我先去跟青云那木说一声，改天再看？反正阵型在那儿，又跑不了。”
她的担忧如此具体，如此自然。
连那个一直埋头磨刀的男人也再次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目光沉默地落在我身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停顿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两双眼睛。一双灵动关切，一双沉静审视。都等待着一个回应。
而我，汣渊，一个在现真躲在角落里的学生此刻却要扮演一个庞大城市的统治者，一个被称为“城主”的存在。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些慌。
我该说什么？我该做什么？
按照“梦”的逻辑，或许我可以胡言乱语，可以跳起来大喊“这是哪儿”，可以做出任何荒唐举动而不必负责。
但心底深处，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却在尖锐地预警：不要做出不符合“神云”的反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慌乱中，我的身体却先于我的意识动了。
我感觉到胸腔自然地微微起伏，吸进一口带着松脂香的微凉空气。握着酒杯的手将杯子轻轻搁在身旁的石制小几上。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将肩颈的线条舒展开。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低沉，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不容置疑的温和：
“无妨。只是走了会儿神。”
我顿了顿，那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流畅得仿佛已呼唤过千百遍：
“小皓月，去告诉青云，我稍后就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皓月”……我刚才想说的，分明是“喂”或者“你”。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亲昵又自然的称呼。
我的身体……记得？
那狐妖少女明显松了口气，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太好啦！我就知道您没那么容易累垮！我这就去告诉那个呆子，让他准备好挨揍！”她语速飞快，转身时，红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头顶那对耳朵兴奋地抖了抖。“对了，”她在门口回头，“他说在老地方等您，我的城主大人！”
清脆的笑声和她轻快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磨刀的男人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短刃。沙沙、沙沙……规律的摩擦声再次填满寂静，却不再让人安心，反而像某种倒计时。
我依旧坐在宽大冰冷的石椅里，没有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金属酒杯的凉意，虎口被自己掐过的地方隐隐发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紧张那一幕——我脱口而出的称呼，那自然而然挺直的脊背，还有皓月离开时那毫无阴霾的、信任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