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沉浑的鼓点,从远处传来,透过脚下坚实的土地隐隐传来震感。
脚步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穿过重重回廊、庭院,一道巍峨的、由整块青灰色巨石砌成的拱门出现在眼前。
一片极其开阔的、被夯土垒实压平的巨大场地映入眼帘。这里便是练兵场。场中,数百名战士正分为数个方阵操演。
龙裔士兵身披鳞甲,动作刚猛,长枪突刺间隐有风雷之声,随着令旗变化,阵型如铁壁合拢又张开,发出沉闷的撞击轰鸣。
演武台高踞场地北侧。台上,一名身着轻便青甲、未戴头盔的年轻将领,正单手叉腰,对着台下正在集结的最后一个方阵高声训话。他的声音清亮,远远便能听见:
“……都把精气神给我提起来!今儿个,城主大人要亲自来检阅,别给咱们西大营丢人!听见没有!”
台下回应声震耳欲聋。
我本无意突兀现身,只想在旁边静静看一会儿。但这具身体却仿佛自有主张,径直穿过场边肃立的卫兵,沿着石阶,无声地登上了演武台。直到我几乎与那青甲将领并肩而立,他才惊觉身后有人,猛地回头。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眉眼锐利,鼻梁高挺,晒成小麦色的脸上还带着两三片青色的鳞片。
就在他张开口,那句“城主大人”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喧嚣清晰地传了下去:
“威耀龙吟!振宇永昌!”
所有战士,腰杆在百分之一秒内挺得笔直如枪,目光“唰”地聚焦于台上。紧接着,比之前更整齐、更洪亮、更饱含炽热情绪的吼声,山崩海啸般爆发出来:
“威耀龙吟!振宇永昌!!!”
声浪滚滚,几乎要掀翻演武台的顶棚。我感觉到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震颤。
年轻的将领随即立正,声音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城主大人,您……您这来得也太悄没声了!属下这动员词还没说完呢……”
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覆着肩甲的结实肩膀。
“就刚刚,趁你讲得投入,溜上来的。” 我的语气轻松,“阵势不错,青云。”
青云这个名字也自动浮现,伴随着“手足兄弟”、“最信赖的将领”这样的标签。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
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像悄无声息的寒流,忽然侵入了这热烈昂扬的场域。
清冷,沉滞,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玉石般的凉意。它并不强烈,却异常顽固地钻入感官,瞬间将周围沸腾的空气都降温了几度。
我下意识地转头,循着那感觉望去。
演武台侧下方,靠近阴影的通道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他披着厚重的、看似朴素的苍青色外袍,头发如同墨迹滴入清水,从发根处的雪白,自然晕染过渡到发梢的深黑,额前两侧,生出蜿蜒而又如玉一般的角。
他的眼睛是一双碧蓝色的眼眸。
颜色并非天空的明朗,也非海洋的深邃,而是更像……极地冰川最核心处,被压积了千万年、剔透却又封存着无尽时光的冰,清澈得近乎无情。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我。
不是注视着名为“神云”的躯壳,而是越过“神云”的皮囊冰冷而精准地,钉在了那个茫然无措的我的灵魂之上。
一瞬间是一种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我想移开视线,想后退。
但这具身体,纹丝不动。
它依旧挺拔地站立着,甚至迎着那道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国师……”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但这句低语,却从身边青云的口中诧异地响起。
青云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熟稔:“国师大人?今天怎么有雅兴来这尘土飞扬的练兵场了?不在您那静室研读典籍,终于肯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那被称为“国师”的白龙,并没有看青云。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似乎真的看穿了我的变化。
沉默。
只有练兵场上遥远的呼喝声和鼓声,模糊地传来,反衬得我们几人之间的这片空间,寂静得可怕。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他开口了。声音并不从他的口中发出,而是直接、清晰地响在我的意识深处,语调平缓无波:
“云。”他以单字称呼我。
“你说,大梦之家可否为家?”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古怪至极。像是在问神云,又像是在问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这具身体,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凝滞,没有像之前对皓月或青云那样,给出自然而流畅的反应。
国师静静地等了几息。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句话似乎也只有我听得到。
他不再言语,也不再看我。转过身,苍青色的袍角掠过地面,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阴影通道,慢慢离去。
那背影挺拔,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与周遭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仿佛独自穿行在时光的荒原里。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道尽头,那股清冷沉滞的气息才缓缓散去。
我暗自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后背竟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这家伙,真是的!” 一个清脆又带着不满的声音打破沉寂。皓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台上,望着国师离去的方向,小声嘟囔,“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独来独往,话也不好好说,像影子似的……真搞不懂,我族太师干嘛那么敬重他,每次提起都一脸肃穆。”
我无奈地笑了笑:“太师又跟你唠叨国师的事了?”
“那倒没有!” 皓月一扬下巴,毛茸茸的耳朵骄傲地抖了抖,“本仙可是玉狐城之主,太师就算想唠叨,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听!不想听的话,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 她说着,还用手在耳边扇了扇,做出驱赶噪音的样子,灵动可爱。
然而,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个清冷的、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浮现,平静无波:
“要下雨了。记得早些躲雨去,云。还有……小狐狸。”
我们三人俱是一愣,齐齐抬头望向天空。
午后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蓝天白云,哪有一丝下雨的迹象?
“呸呸呸!” 皓月最先反应过来,冲着国师消失的方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半个身子躲到我身后,只探出脑袋,“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么好的太阳,本仙还没晒够呢!说什么下雨,骗鬼呢!”
她拽着我的袖子,满脸不服气。
那条白龙自然早已走远,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青云也摇头失笑,准备继续演练事宜时——
天色,毫无征兆地,骤然阴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拉上了天幕的帘子。阳光被粗暴地掐灭,浓重的铅灰色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堆积,沉甸甸地压向大地。方才还炎热干燥的空气,立刻变得潮湿闷重,带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滚传来,由远及近。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眨眼间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练兵场上的尘土瞬间被浇熄,化作泥泞。
“真……真下了?” 皓月目瞪口呆,连抱怨都忘了。
雨水瓢泼而下,瞬间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肩膀。几乎是本能地,我身后“呼啦”一声轻响——一对巨大的、覆满青紫色坚硬鳞片的龙翼倏然展开,向前合拢,像两把天然的巨大骨伞,将我和身边的皓月,连同靠得近的青云,都严实地遮挡在下方。雨水敲打在紧密的鳞片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雷声更急了,电光在浓云中撕裂又隐没。
“这家伙……呜,一定是他的碎嘴子……” 皓月缩在龙翼下,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刺目欲盲的炽白电蛇,毫无预兆地劈开雨幕,并非落在远处,而是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我们前方不足十步的演武台空地上!
震耳欲聋的炸雷声几乎同步爆开!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视觉,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感让我浑身剧震。
“汣渊!!!”
一个截然不同的、粗暴而熟悉的怒吼声,猛地劈开雷鸣,强行挤入我的听觉。
“要睡觉滚出去睡!晚自习是让你来见周公的吗?!”
眼前的炽白雷光骤然扭曲、变形、褪色……
化为了教室日光灯惨白的光晕。
震耳欲聋的雷声,也迅速衰减、扭曲,变成了手掌重重拍在木制课桌上的沉闷巨响。
脸上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雨滴,而是全班同学瞬间聚焦过来的、混杂着好奇、同情和些许幸灾乐祸的视线。耳边嗡嗡作响的,不再是风雨声,而是试卷传递时发出的哗啦轻响,以及压抑的低语和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