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抬起头。
数学老师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近在咫尺。他手指还按在我摊开的、一片空白的模拟卷上。
被惊醒的瞬间,脑子里还塞满了练兵场震天的杀声、鳞甲摩擦的冷响、雨点敲打龙翼的噼啪作响。
“所以,这道题当x趋近于无穷时,极限是多少?”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惯有的节奏。
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焦距对准摊开的卷子。纸页上印刷规整的宋体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目。
X,Y,函数,极限……
刚才……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如果现实里,真有那样的世界……”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划拉着,“就算不是城主,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居民,生活在那里……会不会比现在要有趣得多?”
至少,不用面对压力和那么漫长的等待。
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乏味,空洞,提不起丝毫劲头。
所幸,这是今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时间在麻木的走神和徒劳的演算中,一格一格缓慢爬行。当下课铃声终于撕裂寂静响起时,我有种近乎虚脱的解脱感。
老师夹着教案离开,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桌椅碰撞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瞬间充满了教室,又随着人流涌向门口而迅速退潮。
我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等到教室终于空无一人,我起身,关掉一排排日光灯的开关。
走出教学楼,清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季残余的寒意,不刺骨,却足够穿透单薄的校服,头脑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操场上空旷无人,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塑胶跑道染成模糊的暗红色。
我喜欢在夜里这样独自走走。白天的校园太嘈杂,太拥挤,每一条路都被赋予明确的目的——冲向食堂,赶去教室,奔向宿舍。只有夜晚,当人群散去,这片空间才暂时卸下功能性的外衣,显露出它原本沉默的轮廓。
慢慢地踱着步,影子在脚下被拉长又缩短。偶尔有一两个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从身边跑过,感觉自己像个游离于所有既定轨道之外的旁观者,漫步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所有的喧嚣、竞争、压力、期待,与我有关,又似乎可以完全无关。
这种孤独并不让人难过,反而有种奇异的、沉淀下来的平静。
回到寝室,例行公事般与室友交谈几句——无非是“今天作业真多”、“明天又要模考”之类疲惫的共鸣。然后洗漱,爬上床铺。
十点三十分,寝室灯准时熄灭,毫不留情地将一切笼入黑暗。断电断网,一点多余的、可供挥霍的时间都不留。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上方那片模糊的、吞噬了一切细节的黑暗。天花板仿佛不存在了,目光可以一直向上,向上,坠入无垠的虚空。但脑海里却不肯停歇,自顾自地闪回着零碎的画面。
意识在清醒与困倦的边缘漂浮。
忽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一点异样。
身侧——我床铺紧挨着墙,墙边是学校的统一书桌——本该是一片漆黑的地方,却幽幽地亮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怎么回事?谁台灯没关?不对,已经断电了。
是哪个过分的室友还在偷偷用充电小台灯“内卷”?
我困倦的脑子慢吞吞地转着,下意识地想要侧过头去看个究竟,甚至想撑着坐起身。
然而,就在我转动脖颈的瞬间,视野清晰起来。
那光的来源,根本不是台灯。
那是一盏真正的、黄铜底座的白烛。烛焰不大,稳定地跳动着,将温暖柔和的光芒洒向四周。烛台旁,是一个浅口的小瓷盘,里面随意堆着几样点心:色泽金黄的酥饼,裹着糖霜的果干,还有两颗看起来饱满圆润的、不知名的紫色浆果。
而承载着烛台和果盘的,是一张做工考究、纹理清晰的木质小几。桌面打磨得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边缘还有简洁流畅的雕花。
我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目光缓慢地、难以置信地,从木几移到烛火,再移到瓷盘,最后,落回自己的身上。
我身上盖着的,不是被我从家里和学校来回搬来搬去的被褥,而是一床质地厚实柔软、触感微凉的深色绒毯。而我此刻抬起的手臂,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有薄茧,还有那稍长的指甲。
不是错觉。
没有挣扎,没有坠落,甚至没有“入睡”的过程。
我又回来了。
只是不清楚,此刻是哪个夜晚。
就在我望着自己的手怔忡出神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叩、叩叩、叩。”
我掀开绒毯,坐起身。床边矮凳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袍,我取过来披上。
窗外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景象,而是可以居高临下看遍小半城池的俯瞰之景。
一个身影蹲在那飞出的屋檐的阴影里,见我开窗,立刻抬起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
那并非生物的眼眸,而是两簇幽蓝色的、稳定跃动的光点,嵌在显然是精金属制成的眼眶中。借着月光,能看见他小半张脸和从袖口露出的手腕,覆盖着哑光金属,关节处转动灵活,发出极细微的“滋滋”轻响。
“哎呦喂!”那身影发出一声压低了的、带着明显戏谑的惊叹,蓝光眼瞳闪烁了一下,“我还以为咱们日理万机的城主大人早就睡死过去了呢!没想到在黑夜中视力比鹰隼还强的龙,作息比人类老太太还养生啊!”
这语气,这用词……虽然形象大变,但那跳脱又欠揍的调子,瞬间让我脑海深处的某个名字浮现出来。
“天启……”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大半夜的,这样子生怕是不被守军认成贼人吗?你小子最近是闲得发慌,机械关节都生锈了需要活动一下是吧?”
这句话的意思与我想表达的相差无几,但措辞和语气,却经过了不少修正。
天启,夸张地摊了摊手:“天地良心!我这不是关心您老人家的终身大事,特地深夜来访,想探听探听您和‘那位’的进展嘛!”他挤了挤那双蓝光眼睛。
“再说你们那傻乎乎的守军,还能真找到我不成?”
“我可是已经不止一次收到守军的消息,说我那抽象兄弟大半夜的来夜闯龙城。”
“什么‘那位’不‘那位’的?”我皱起眉,没好气地打断他,“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有事说事,没事就赶紧回你的‘铁壳子’老巢去。”
“唉——” 天启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惋惜的叹息,连带着肩膀的机械结构都垮塌下去一点,“好吧好吧,说正事。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
他顿了顿,蓝光眼瞳的光芒似乎凝实了些,语气里的戏谑也收敛了几分。
“主要是在主世界这边……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涟漪’。”
“主世界?” 我思索着,那不就是被异界包在中心的人类和一些比较弱小的妖兽生活的地方而已嘛。
而天启,正是主世界屏障的日常维护者与观测者,拥有极高的权限和……一颗永远闲不住、爱折腾的心。
“天启点点头,“我发现,你管辖的大半个异界和主世界之间,出现了一种……不该存在的‘连接’。”
“不该存在的连接?”
“嗯。这种连接模式很古老,残留的‘痕迹’显示它存在的时间……久远得吓人。按理说早就该自然湮灭或者被主世界自动修正了。但最近,不知为什么,它又有了微弱的‘活性增强’迹象。”
我消化着他的话。主世界,古老连接,活性增强……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有什么……本不该出现在我这个世界的东西,可能通过这种连接,‘渗’过来了?”
“可能性不小。”天启的蓝光眼睛闪烁了一下,“所以呢,我最近不是收了个有点意思的小徒弟嘛,天赋还行,就是太能惹事,我那边精密仪器又多,怕他给我拆了。我就想啊……”
听到这里,我几乎要气笑了,果然。
“——你就想着把他‘发配’到我这儿来,美其名曰‘历练’加‘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让我帮你带孩子,顺便用你徒弟当个‘活体探测器’,看看能不能捕捉到更多连接异常的信号,对吧?”
“哎呀!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天启立刻叫屈,金属手掌捂在胸口,“我的心,为你如此揣测而震颤疼痛!我真的只是派他来学习交流,顺便……呃,稍微帮那么一点点小忙!”
他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金属手指捏出的空隙几乎看不见。
“行了,我知道了。”我揉了揉额角,感觉比刚才更累了。白天要处理城防、练兵、外交、内政,晚上还要应付这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和他甩过来的、听起来就很麻烦的“附带品”。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果然还是老云你最懂我,最讲义气!拜拜咯!”
话音未落,他蹲着的身影骤然一阵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便像被橡皮擦从空气中抹去一样,彻底消失了踪影。
果然……这家伙甚至都没真正“来”。只是远程操控了一个机械投影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