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靠回王座,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下方那个仍有些不知所措的银发少年身上,“你师傅,只交代你来我这里,‘稍微学点强身健体的法子’?他没说点别的?”
格罗斯——这是他刚刚报上的名字——抓了抓那头桀骜的银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挫败和坦率的烦躁。“他就是这么说的。说我可能……嗯,不是搞科研的那块料。”
他撇了撇嘴,似乎既不甘又不得不承认,“他实验室那些东西,什么维度折叠参数、能量流谱分析、虚空常数演算……跟我讲半天,跟灌了浆糊似的,记不住,更听不懂。”
“他大概看我实在没天赋,又嫌我待在他那儿光捣乱不帮忙,干脆一脚把我踢过来了,说您这儿……呃,比较‘锻炼人’。”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句“锻炼人”说得极其没底气,眼神还瞟了一眼殿外。
我揉了揉眉心。天启这个笨蛋,自己嫌麻烦,就往我这儿塞人,还说得这么轻巧。
“行吧,我大概知道了。”我挥了挥手,压下那点无奈,转向侍立在殿柱旁的一名龙裔侍卫,“先带格罗斯下去,找间清净的客院安置。所需用度,按内城宾客标准。”
“是,城主。”侍卫躬身领命,走向格罗斯,“阁下,请随我来。”
格罗斯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王座,眼神里那点初来乍到的骄横已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我轻轻吐了口气。
训练他? 我暗自苦笑。我自己在现实里,连按时吃饭、规律作息都常常做不到,靠着食堂和苟活,谈何教导别人?体能训练?我连自己这副身体到底有多大潜能、该如何运用都还是一团迷雾。
阳光从高大的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我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色,估摸着大约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现实的时间……和这里的时间,流速到底是怎么样的? 从最近两次“切换”的经历来看——似乎都是现实中的某个瞬间,无缝衔接到了梦里的某个对应或延续的场景。
从体感上也感觉不到外部的时间变化。
“城主大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愣呀?”
一个清亮悦耳、带着些许娇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转头,看见皓月不知何时已经溜进了大殿,正背着手,微微歪着头看我。她已经换下了早晨那身慵懒的睡袍,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齐腰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银线绣着细碎的雪花纹路。
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一部分,剩余如流瀑般披在肩后,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精神地立着,轻轻转动,捕捉着殿内的细微声响。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
真有活力啊……我心里感叹着,又觉得极为亲近和温暖。
“我听轮值的侍卫说啦,”她凑近了几步,身上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您那位‘铁壳子’兄弟,给您送了个小徒弟过来?”她眨眨眼,语气里满是好奇和某种跃跃欲试,“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这位小师弟呀?我这个当师姐的,可得好好‘关照’他一下~”
“师姐?”我挑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拜我为师了?我怎么不记得行过拜师礼?”
“诶——?”她拖长了调子,做出委屈表情,“城主大人,您这话可太伤人心了!您教我阵法原理,指点我灵力运转,带我实战历练……这难道还不算师傅吗?”她扳着手指头数着,然后狡黠一笑,“再说了,有个师姐罩着,您不也会放心点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里却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比起“师姐”的名分,她可能更想捉弄她的小师弟吧。
“晚上吧,”我说我有些无奈,“晚上设个便宴,你也一起来,见见他。”
晚宴设在内城一处临水的小轩。比起正殿的庄严肃穆,这里更显雅致闲适。窗外是一池碧水,外脊柱蜿蜒的树说不出品种,里面灯火通明,一张圆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烤得金黄酥脆、滴着油脂的岩羊腿,用秘制香料炖煮得软烂入味的角牛肉,清蒸的、鳞片还闪着银光的冰湖银鱼,碧绿鲜嫩的时蔬,造型别致的各色点心,还有醇香扑鼻的果酒……琳琅满目,色彩诱人。
这丰盛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是现实中学校食堂那种急匆匆、冷冰冰无法相比的。坐在这里,似乎比在那边更加真切。
格罗斯已经换上了一身较为舒适的便装,但坐在桌边仍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在看到皓月那双充满探究意味的异色眼眸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我示意他动筷,自己也夹了一块肉,肉质细嫩,鲜甜无比,味蕾传来的满足感如此真实……
吃了几口,我转向格罗斯,随口问道:“天启那边,最近在忙些什么?”
格罗斯正试图对付一块带筋的角牛肉,闻言抬起头,咽下食物,说道:“我离开前,他好像正痴迷于什么……‘星核’的研究。念叨着如果能成功解析甚至利用那东西,就能获得近乎无穷无尽的纯净能量。”
“他说这样一来,他那耗能巨大的实验室就再也不用担心能源枯竭,甚至……还能为主世界的基础能量网络提供强大的支援,防止某些区域因能量过度消耗而出现‘萎缩’或‘断层’。”
星核?我默默记下这个名词。听起来像是某种极高阶的能量源,但以天启那种追求极致又爱冒险的性格,他看上的东西,往往伴随着同等级别的风险。
“我并不建议你们碰那个东西。”
一个清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忽然从轩外、临水的回廊阴影处传来。
我们俱是一惊,转头望去。
只见国师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廊下。他依旧穿着那身看似朴素的苍青色长袍,遮住下半张脸,黑白渐变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走进轩内,只是静静地站在灯火边缘的阴影里,碧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封存的古冰,映着轩内的暖光,却折射不出丝毫温度。他没有看向满桌菜肴,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
“国师?”我放下筷子,“您对‘星核’有所了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越过了我们,投向更遥远的黑暗。
“如果我没记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寒意,“要取得那东西,需要深入‘深渊’。”
“我不建议你去那里。”他继续说道,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那纯粹的冰蓝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你上次在那里受的伤,留下的‘印记’并未完全消散。再次靠近,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共鸣’或‘反噬’。”
他顿了一下,视线似乎扫过格罗斯,又或许没有。“而且,以他的实力,独自深入会更危险。那片被巨大水晶矿脉覆盖的深渊之下,尘封着的……是执掌‘生死’权柄片段与‘恐惧’本源的存在。它本身也曾是世界的规则。”
轩内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几分。皓月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眉头微蹙。格罗斯则瞪大了眼睛,显然他师傅并没跟他提过这些。
“如果……”我斟酌着词语,“如果非去不可,国师有什么建议吗?”
国师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我。如同上次在练兵场一样,那视线冰冷而具有穿透性。
“没有任何建议。”他的回答干脆得近乎冷酷,“那种地方,我也不会再想去第二次。”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你父亲……曾嘱托我照看好你。”
他极少提及我的父亲,以至于直到他说起我的脑海里再多了一小段记忆,但却仍然模糊。
“所以,”国师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不想让你去。如果你执意前往……”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不要相信深渊里的任何一句话。即使是你‘亲眼’所见的任何‘东西’。”
说完这些,他似乎完成了某项传达的义务,不再多言。
“对了,”他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什么,侧过半边脸,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你的好朋友,已经动身出发了。他把徒弟派到你这里来,恐怕……也是这个目的的一部分。”
我心中猛地一沉。天启已独自去了深渊?所以他急急忙忙把格罗斯塞过来,是为了拖住我?或是他知道自己此行风险极大,提前给徒弟找个可靠的落脚点?
“您是如何……”我想问他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天启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但国师没有给我问完的机会。他微微摇头,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在说“这并不重要”。
然后,他便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融入轩外的夜色深处,没有片刻停留。仿佛他来到此地,仅仅是为了传达这几句警告和信息,任务完成,便抽身离去。
轩内一时寂静。
桌上的佳肴似乎都失去了些许温度。
“龙……”皓月,声音里带着担忧,“那个……国师说的,都是真的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天启大哥去了哪里都知道……”
我沉默着。国师的身份一直是个谜,现在脑海里一下子多了很多问题,任何事情可能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我也不想去。 这明明是一场梦,一场我可以天马行空、无所顾忌的梦。我为什么无法仅仅把它当做一场可以随时醒来的幻境?这些人的担忧,这些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我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看向格罗斯,沉声问道:“你师父出发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你能联系上他吗?现在。”
格罗斯被我的严肃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他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小声道:“师傅他……在我出门之前就进入信息静默状态了。他说除非他主动联系,我尝试过出发前的常规呼叫,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