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这片被称为“深渊”的地方毫无概念。
对国师提及的“旧伤”,我仍是毫无头绪。我想问问皓月,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但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属于“神云”的记忆碎片却提醒我:我与她相识,似乎也不过两年光景。而她从她那场惨烈的、“灾劫”中恢复过来,也仅仅是这半年多的事情。
“如果你想去做些什么,”皓月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仰着脸看我,那双异色的眼眸在轩内温暖的灯火下,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她没有像寻常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试图阻拦,只是轻轻地说,“那便去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忧虑:“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我怔住了,她的眼神,她的话语,猝不及防地破开我和那个已经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的回忆。
我看着她的样子,我又看了看我这身衣服和我的手……
他们……还有这个世界里许许多多的面孔,让我想起了我们曾聊过的故事……
可是他们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如此真切的爱与忧惧。
反正……这只是一场梦,不是吗?
一个声音在心底幽幽响起,带着几分自嘲。
梦里的一切,无论悲喜,无论得失,终究会随着睁眼而烟消云散。那么,在梦还持续的时候,何不干脆去做想做的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哪怕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扮演,至少……此刻的冲动与牵挂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伸展,压过了犹豫和那点对未知的畏惧。
我站起身。深渊在哪个方向?记忆里并无明确路径。但一种冥冥中的牵引。
我伸手,揉了揉皓月柔软的发顶。
“安心,”我对她说,语气试图轻松,“我去去就回。”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振开双翼——那对深紫色的龙翼在夜色中倏然展开。
没有再做停留,我猛地蹬地,身形化作一道离弦的箭矢,冲破小轩静谧的灯火范围,一头扎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幕之中。
夜风在翼侧呼啸而过,下方龙城的灯火迅速缩小、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对了,”飞出一段距离后,我还是不放心,运起灵力,向着皓月所在的大致方位传去,“这段时间,和我那笨蛋老弟青云说一声,让他打起精神,把城守好了。日常事务……暂且由他和你商量着处理吧,小皓月。”
声音融入夜风,不知她是否听到。
随即,我收敛心神,龙翼全力挥动,速度再增,看着地上那些灯火极快的离我而去。
飞行持续一刻左右的时间,脚下的地貌从平原变为丘陵,再变为险峻的崇山峻岭。参天古木的树冠在下方形成墨绿色的海洋,在稀薄月光下起伏。渐渐地,生命的迹象变得稀薄,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翅膀破空的单调声响。
终于,在一片被数座狰狞山峰环抱的谷地中央,我看到了它——
“天坑”。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其规模的万一。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存在生生啃噬出来的地裂。
边缘参差不齐,陡峭得近乎垂直。靠近时,能感觉到下方有微弱的气流上涌,带着一股混杂着矿石、陈年积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空洞的气息。
坑口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但即便没有雾气,以这坑口的广阔程度,恐怕也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看到两侧黝黑的岩壁向着目力难及的远方无尽延伸。
我悬停在坑口边缘,缓缓降低高度,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
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构成了基底。但在这片浓稠的黑暗深处,却零散地、倔强地闪烁着一颗颗微弱的紫色光点。
“星核”……名字听起来属于苍穹之上的璀璨星辰,为何会在这深渊之下。
“前方陌路,生灵禁行。”
那威严的警告从我的脑海中响起,可是我此刻没有再多犹豫。调整姿态,双翼收敛几分,开始向下俯冲。
起初,只是垂直的、粗糙的岩壁在身侧飞速上升。随着深度增加,温度在明显地下降,凝滞。那些闪烁的紫色光点逐渐清晰起来——它们源自岩壁上生长出的、一簇簇巨大的紫色水晶。
越往下,水晶的规模便越是惊人。从最初拳头大小、零星分布,到后来如同房屋般巨大、成片地嵌在岩壁上,再到最后,它们本身就成了构成“岩壁”的主体。
动辄数十上百米高的紫色晶柱或晶簇,从四面八方刺出,内部流转着幽幽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荧光,将这片深邃的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的紫晕。
空间开阔得超乎想象,似乎比上面的开口处更大。
这么大的地方……天启,你到底在哪里?
我放缓了下坠的速度,展开感知,试图捕捉任何不属于这片死寂水晶世界的生命波动或能量痕迹。目力所及,除了水晶,还是水晶。
就在我几乎要怀疑国师消息的准确性,或者天启是否早已离开时——
“龙……?”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呼唤声,似乎从下方更幽邃的黑暗中飘了上来。
我心头一紧,立刻凝神望去。
在下方一片格外密集、如同紫色森林般的巨大晶簇深处,隐约的,似乎有一个不同于水晶反光的、移动着的模糊轮廓。
是他!
我没有丝毫迟疑,双翼猛地一收,身体如陨石般向着那个方向疾速俯冲而下!
呼吸间,我便穿越了数百米的垂直距离,挟着一股劲风,稳稳地落在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由巨大水晶平台上。那熟悉的带着兜帽的背影站在那里。
“天启!”我低喝一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扳转过来,“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人就敢独闯这种地方,不要命了吗?!”
他的冷清和沉默让我感到一丝不对劲,一股诡异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天启?”我松开手,警惕地后退了小半步。
他还是沉默,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是凭着惯性,又缓缓地、作势要继续向前迈步。
“别往里走了!现在立刻跟我回去!”我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抓肩膀,而是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想强行拉他离开。
入手的感觉猛地一沉!
那重量……不对劲!远超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甚至远超他那一身装备应有的重量!冰冷,坚硬,毫无生命体的柔软和温度。
我骇然低头,看向自己扣住的“手腕”。
哪里还有什么手腕?哪里还有什么天启。
我手中紧紧攥着的,分明是一截棱角分明、通体剔透的紫色水晶!
我猛地松开手,仿佛那水晶烫手一般,连退数步,脊背发凉。
我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散发着幽幽紫光的巨大水晶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每个光滑的镜面上都映出了四处张望的我。
冷静!必须冷静!
我一下的跃起向空中飞去,但我立刻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无论我如何奋力向上振翅飞行,那洞口离我的距离却没有改变,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翅膀拍打空气的阻力,能听到风声,能看见下方的水晶景物在“下降”,但头顶那片“天空”,却永远保持着那段令人绝望的距离。
我就像一只被困在无形玻璃瓶里的飞虫,无论如何扑腾,瓶口始终遥不可及。
空间被扭曲了……还是我的感知被欺骗了?
一阵冰凉的恐慌终于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国师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不要相信深渊里的任何一句话。即使是你‘亲眼’所见的任何‘东西’。
恐慌只持续了几秒,便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 我盯着下方那更加深邃、紫光更加浓稠仿佛化为液体的黑暗深处。天启如果真的进来了,他只会去往更核心的地方。向上无路,不如……向下!
我不知道自己又向下潜行了多久,多深。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感也变得混乱。
而当我终于穿过了那极为茂密的紫水晶丛林,也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界限。
下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我来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世界”。
这里依然深处地底,却拥有着自己独立的“天空”——那是由无数极细微的、悬浮在半空中的紫色发光尘晶构成的穹顶,柔和而均匀地洒下光芒。下方,是广阔无垠的、由各种形态水晶构成的“大地”,有丘陵,有“河流”,甚至还有类似于树木和花草的、由较小水晶簇生长而成的奇异“植被”。
我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晶原上,龙爪踩在坚硬冰冷的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环顾这片美丽而诡异的异域,一时间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
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我悚然一惊,全身鳞片几乎要炸开!谁?!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我竟然毫无察觉!
我猛地扭身,却从一个坐着的动作站了起来。
“起身?”
我反应过来,动作僵住了。
而我的面前,俯身看着我的,是班主任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周围,是同学们或好奇或困倦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