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如潮

作者:尚铭潜渊 更新时间:2026/2/2 8:00:02 字数:2870

“汣渊,你的脸色……真的很差。”

老师的声音把我从一片茫然的空白中拉了回来。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忧,或许是被我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吓到了。

“不用了,老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同时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动作似乎让僵硬的肢体稍微活络了一些。我顺势坐回椅子,目光飞快地、几乎是不经意地瞟向教室前方的挂钟。

时针和分针指向的位置让我心头一紧。

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晚自习了?

班主任还站在我课桌旁,欲言又止。他似乎想再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我慢吞吞地、几乎有些机械地从桌肚里抽出今晚的作业卷子,摊在桌上。雪白的纸面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还没动。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是一道解析几何题,图形和坐标轴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漠。我的大脑仿佛被抽空了,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思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刚才深渊里冰冷的水晶反光和那个诡异消失的“天启”幻影。

老师在旁边看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僵持的笔尖上,落在我空白的卷面上。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人感到压力。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同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

我勉强动了动笔,在“解”字后面慢悠悠地画了个冒号。然后,几乎是照抄一般,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数字、字母符号,原封不动地誊写了一遍。

最后,在下面划了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等号线,等号后面,是一片更刺眼的空白。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或许是终于看出了我并非偷懒,而是真的处于某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收回了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脚步声响起,他转身,慢慢踱回了讲台。

直到他的身影在前方落座,我绷紧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无声地呼出一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

眼前的数学题依旧是天书,我试图集中精神,可那些符号和线条却在眼前晃动、模糊,根本无法进入大脑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处理。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了另一个方向——关于月清。

她的渐冻症,似乎就在这个刚刚过去的寒假里,毫无预兆地加速恶化了。

之前电话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干,提起的次数却越来越多的是身上因为无法自主翻身而新产生的压疮。

那些暗红色的创口在苍白脆弱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常常疼得她在深夜无法入睡。她会强忍着,直到实在受不了,才让我打电话给她的家人,麻烦他们进来帮她翻个身。

而甚至有时,我的电话却摇不来他的家人。

只有她的呻吟和深深的无力。

而这个寒假,我们连视频通话都中断了。她说,她现在瘦的有些厉害,样子“不好看”,“可怜兮兮的”。她说不想让我看见,怕我看了心里难受。

她好像一直都很瘦。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汹涌而来。

从我认识她起,大大前年?还是更早?她的双腿就开始出现无力的征兆。那时还在五六年级,她还能靠着同学的搀扶慢慢行走,脸上总是挂着大大的、似乎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后来到初二,她没有办法再走路了,能坐在床上,不过好在双手还能动。

她喜欢在网上分享日常,偶尔也开开虚拟直播,用可爱的形象掩盖那无法行动的身躯,用依然清脆的声音唱歌、讲段子,说是为家里增一些收入,也给自己灰色的生活寻找一丝慰藉。

“阿汣,笨蛋小月的腿不会动了哦~” 有一次视频时,她搬着自己蜷缩的腿,用那种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你以后要是真当了医生,可得好好研究研究,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呀!”

“如果阿汣因为小月哭哭,那阿汣也是笨蛋。”她说着,费了半天劲才坐正,捧着那张脸看着摄像头那边的我,“我可不是让你担心的,而是告诉你月以后可能要依靠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阿汣,我好羡慕小动物呀,每个都毛茸茸的。” 有时她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麻雀,眼神飘向远方,“特别是狐狸,你看那大尾巴,多蓬松,多可爱!要是能摸一摸就好了……”

也是那时她开始写写小说,她的文笔一直都很好。可我却在摄像头的这一头,看着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却总是那样子洋溢的笑着。

“阿汣,生日快乐!” 有一年我生日,父母因为忙忘了,她自己在家,父亲也漠不关心。她却掐着零点,发来一条长长的祝福的语音,“虽然小月老爹也是个大笨蛋,但没关系!小月记得!要祝我的阿汣,生日快乐!天天开心!之后考上理想的大学!” 她的声音那么欢快,几乎让我忘了她正被困在冰冷的房间里。

“呜呜,阿汣……” 也有深夜,她带着压抑的哭腔打来电话,“月的老爹又喝酒了,一身酒气……家里麻将馆,他输了钱,回来就对着我吼……我知道,我不能动,给他们添了好多麻烦……药费,护理……我也好想,好想能帮帮他们,哪怕赚一点点钱也好……”

那哽咽的声音,混合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男人粗鲁的骂声,让我在寂静的夜里攥紧了拳头,却感到深深的无力。

“阿汣,” 她最常说的,也是带着最明亮笑容说的,却是最让人心碎的话,“你说,如果我没有生这个病,该多好啊。我就可以把初中念完,还可以……偷偷跑去找你玩。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去看海,还能让你请我吃糖葫芦!”

“笨笨阿汣,你的小月身上好痛,我现在动不了……帮我打个电话给老爹……”可是那一次,小月的老爹却好久好久才骂骂咧咧的进来。

“阿汣,外面的天色真好,如果你在的话,你应该可以把我推出去好好逛逛。”

“笨笨阿汣,如果在一起了,你的小月可能要拖累你了,我不想让你难受……可是我还是得让你知道,小月的身子可能没法陪你太久,太久了……”

她的眼睛,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似乎也总是亮着的,像两颗倔强不肯熄灭的星星。可那光芒背后,是破损的身体,和困在破损身体灵魂的不断哀叹……

我看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黑漆漆的夜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带来一阵闷钝的疼痛和几乎要淹没呼吸的无力感。

回忆越是鲜活温暖,对比此刻冰冷的现实和杳无音讯的沉寂,就越是让人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踌躇——我坐在这里,纠结于几道数学题,而她……还能等到下次我高考结束吗……

……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教室的寂静,也打断了我翻涌的思绪。

不出所料,班主任并没有离开,他等在教室门口,示意我过去。看来,英语老师已经和他通过气了。他脸上的忧虑比刚才更深了一层,眉头紧紧锁着,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额头上显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汣渊,你跟老师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急切,“真的没事吗?如果身体不舒服,别硬撑。早点回家休息,或者去医院看看,把问题解决了,才能更好地学习。拖着病体坐在这里,效率低,人也受罪。”

他的话并非严厉的说教,而是一种基于经验的洞察和真诚的关怀。他或许看出了我状态异常背后的某种根源性的东西,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的确,从小到大,家里人对“生病”的态度总是“能忍则忍,能扛则扛”。“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几乎是某种默认的家训。从小学到初中,我主动请病假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几次被老师强制要求回家休息,父母虽然不曾因此责骂,但那种隐隐的、认为“请假耽误学习”的氛围,以及他们为生活奔波疲惫的身影,让我对“因病离校”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混合着愧疚与不安的恐惧。

仿佛生病回家,不仅意味着脆弱,更意味着一种对紧张家庭资源的额外“索取”和对既定学习节奏的“破坏”。

我看着老师诚恳而担忧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我真的没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张口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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