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撕裂了教室粘稠的寂静。直到合上最后一本习题册,我都没有再“切换”到那个世界。意识像是被强行按在现实的河床底部,麻木地向前漂。
我试图回忆关于玉土龙城、关于神云的更多信息,但脑海深处翻涌上来的,只有已知的那些零星碎片。
头很晕,太阳穴隐隐作痛。大概是下午在课桌上趴久了,血液循环不畅。我这样安慰自己,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默默走回寝室。
室友们已经回来了,我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是彼此存在。
这种熟悉的、互不干扰的冷漠,此刻竟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这里没有人会用担忧或审视的目光紧盯着我,也没有需要我立刻做出回应的期待。
简单洗漱后,我早早爬上了床。身体陷进不算柔软的床垫,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灯熄了。黑暗和室友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笼罩下来。
我却毫无睡意。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不是数学公式,不是英语单词,而是小月苍白却总带着笑意的脸,是她细弱的对我的关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攥紧,闷闷地疼。
她……现在怎么样了? 等高考结束了,我一定……一定要去找到她。陪着她,哪怕只是坐在她床边,说些无聊的废话也好。
我睁着眼,望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身体感觉很凉,明明盖着被子。头痛也并未缓解,反而一阵阵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膨胀、挤压。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整个房间、整个床铺都在旋转、倾斜的感觉。
我闭上眼,但旋转感并未停止,反而加剧。紧接着,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费力。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木面。
木面?
这个认知让我混沌的意识惊跳了一下。寝室的床是上下铺,我睡上铺,旁边是铁架和墙壁,但我此刻的姿势……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寝室熟悉的黑暗和模糊轮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弥漫着紫色微光的空间,但眼前的光景只是一个闪过。
替换的是令人心胆俱裂的的景象——
不再是晶簇密布的深渊地底,而是……玉土龙城?!
可那绝不是我所见过的、繁华庄严的龙城。
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高耸的城楼崩塌了一半,断裂的龙纹石柱斜插在瓦砾堆中,精美的雕花窗棂扭曲变形,燃着暗红色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
黑烟滚滚,遮蔽了原本应有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一种奇异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火焰在木质的残骸和散落的旗帜上噼啪作响,火光照亮废墟间隐约可见的、凝固的暗色痕迹。
死寂。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一片死寂。
“怎么会……龙城……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才没有离开多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之前不还是在水晶洞的底下吗!”
我不知道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我的梦跳过了多长的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很真实,你根本丝毫不像幻觉。
巨大的惊骇与恐慌瞬间攫住了我,压过了身体的不适,我颤巍巍的站起,想要走的更近一些,看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抹极其醒目的白色,如同惊鸿一瞥,在斜前方燃烧的残破门廊下一闪而过。
皓月?!
我的心脏都漏跳一拍,只要她还在,我还能向她了解一些事情,这一切可能都有解法。我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生怕再发生什么意外。
“皓月!” 我嘶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废墟和间显得异常干哑微弱。我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追去。
绕过几簇碍事的泛着微光的石柱,冲过一段冒着青烟的石板路。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就倒在血泊里。
那身总是纤尘不染的冰蓝色长袍,此刻浸透了暗红,破烂不堪。她侧躺着,蜷缩着,白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血污和尘土中,发梢也染上了刺目的红。
她似乎在极其微弱地喘息,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那几乎永远洋溢着温柔的笑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望着虚无的前方。只有头顶那双毛茸茸的、此刻无力耷拉着的耳朵,在我冲近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她听见我了。
“龙……”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却奇异地清晰传入我耳中,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巨大的痛苦,“小月……好痛啊……”
小月?
我全身的血流像一下子凝结在原地,冰冷的失去魂魄的感觉蔓延到全身。
我愣住了,丝毫不敢再把眼睛挪向她的面孔。
眼前皓月濒死的模样,与我记忆中小月被病痛折磨、在电话里虚弱低泣的模样,在这一刻,毫无阻碍地、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无助,同样的痛苦,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惜……好像……没有办法……再一直陪着你了……”
不要!!!
我扑跪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满身的伤痕。巨大的恐惧、无力和撕心裂肺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我吞没。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我看不得这一切……为什么连在梦里都会能够如此痛苦。
“你什么都保护不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不高,不低,不刺耳,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叹息,在这燃烧的废墟回荡。
“枉费了你这一身……紫晶龙骨。”
我猛地止住哭声,赤红着双眼,仓皇四顾:“谁?!谁在说话?!”
视野中,只有摇曳的火光,沉默的废墟,那声音仿佛来自废墟本身来自不知从何处生长而出的像是紫色的水晶一般的花。
“把它还给我……我能够让她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