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跄着走到那簇最巨大的水晶前。它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无边晶林的核心。
晶面光滑如最上等的琉璃，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模样——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因龙化而残留着鳞片纹路的皮肤，还有那双紫晶色却盛满疲惫的眼眸。
但下一秒，那张脸……变得年轻了。不，是稚嫩。看起来不过人类孩童十岁左右的年纪，此刻身上新伤叠着旧疤，伤口周围不是鲜红，而是粘稠的、不断蠕动蔓延的漆黑。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气息微弱。
“国师……求您，救救他。”
视线微转，晶面映出了另一个身影。
是国师，但又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国师。这条白龙的眼神，虽然依旧沉静，却还没有沉淀下那万年冰川般的孤寂与漠然，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悲悯。
为什么……这里会有关于他的记忆？这水晶，记录的到底是什么？
白龙的身影发生了变化，仿佛独立于这片空间之外，他静静地站在一片尤为密集、如同利剑般指向虚空的水晶丛林中央。
而在他的对面，晶面映出了另一个庞然的身影——
那是一条通体萦绕着浓郁紫黑色雾气的龙形存在，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混合了暴戾、古老与深沉怨恨的气息。
最清晰的是它探出的前肢，并非龙爪，而是狰狞扭曲、白骨嶙峋的利爪，爪尖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两个身影，一白一紫，一清明一混沌，在无声地对峙。没有声音传来，他们似乎在“商量”，或者说，在“谈判”。
谈判似乎破裂了。
毫无征兆地，紫黑色的雾气轰然爆发！利爪猛砸在国师身上，他没有攻击只是一味地防守……
画面开始高速闪烁、破碎，难以看清具体战斗过程。只有能量的剧烈碰撞、水晶的纷纷炸裂、以及那充斥每一寸空间的、法则级别的恐怖波动。最终，一切缓缓平息。
白龙的身影重新显现。他依旧站着，但玉白色的鳞片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如同凝固阴影般的紫黑污迹，有些地方鳞片翻开，流出蓝色的血。
他的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眼神中的悲悯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而他的爪中，握着一截东西。
那是一段约莫手臂长短、通体晶莹剔透犹如最上等紫水晶雕琢而成的脊柱。
白龙低头看了看爪中的骨骼，又看了看远处眼神空洞的黑龙，他沉默了片刻，离开了这里。
他……用那截骨头，救了我？
“看来……你全都忘了。”
那个熟悉的、带着古老叹息意味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我猛地后退半步，手中万化神兵横在身前，厉声喝问：“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 声音平静无波，甚至透着一丝奇异的和蔼，“只是想看看……半个我的孩子，如今……成长得如何了。”
半个……我？
至少，从水晶中看到的记忆碎片来看……我的半条命，或许真如他所言，来源于他。
那声音似乎能感知到我的剧烈情绪波动，它顿了顿，继续用一种近乎“规劝”的语气说道：
“不要永远相信你的国师。他一直很‘仁慈’，怜悯众生，试图维系平衡……但也因此他从来，也不配成为真正的‘神明’。”
声音里带上了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悲哀。
“他救不了一切，可他罪孽滔天，只能一遍又一遍加大筹码，赌一个机会，将所有人……变相地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场无尽的轮回里。他以为是在救赎，可我却看到了灵魂的悲哀。”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了思维速度的金色流光，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从而耳边划过，定入紫色的水晶中。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四周重新被一片绝对的、只有紫色水晶幽光的寂静所笼罩。
我呆立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那道金光……是国师？他一直在看着？他听到了？这是警告，还是……保护？
“不要永远相信你的国师……”
“他救不了一切……反而把你永远困在这里……”
就在我被困于深渊水晶林中，玉土龙城中……
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太久，离我离开也大概只有两三日。
然而，城外的世界，却比任何人预想的，更早地“热闹”了起来。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那些在城外较晚收工的工匠、农夫，以及巡逻到最远哨塔的士兵。
仿佛有人用蘸饱了墨汁的巨笔，在靛青色的天幕上狠狠抹了一道。那道“墨痕”迅速裂开、延伸，变成一条横贯天际、不断扭曲扩大的、深不见底的丑陋裂缝！
裂缝深处，不是星光，不是虚空，而是……一片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而在那漆黑之中，缓缓地、一颗接着一颗，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燃烧的暗红色炭火，有的如冰冷惨白的圆月，有的则是一团团不断旋转的、没有瞳孔的漩涡。
紧接着，裂缝如同溃烂的伤口般，开始“流淌”出东西。
不是液体，不是气体。
是“影子”。
浓稠得如同实质的、不断翻涌扭曲的黑暗，从裂缝中汩汩涌出，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蠕动着的“黑潮”，向着龙城的方向，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了过来。黑潮所过之处，星光湮灭，夜风止息，连声音都被吞噬。大地并未震动，却给人一种整个地面都在随之沉陷的错觉。
“那……那是什么东西？！”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最先失声惊叫，手指颤抖地指向天边。
越来越多的守军被惊动，冲上城头。
城门处的守卫反应极快，一边大吼着让开通道放人进来，一边拼命转动绞盘，试图在“黑潮”抵达前关上沉重的闸门！
“敌袭——！！！最高警戒——！！！”
凄厉的警报号角声，撕裂了龙城刚刚降临的夜幕，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快！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地下掩体！城防军各就各位！阵法师启动所有防御结界！快！！！”
“教头，是亡灵吗？”
“看样子不像，如果是亡灵的话，可能会更好处理一点。”
青云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潮”。他身后，两队最精锐的龙裔亲卫紧紧跟随，迅速接管了主城楼的防务。
更多的士兵从营房中涌出，铠甲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军官的怒吼声、弓弩上弦的吱嘎声……
“前方万妖国玉土龙城，第一次警告，请不要轻视龙族的战力。”
终于，能看清了。
那的确是一个个有骨头或是血肉的身躯，的确是亡灵，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和以前不太一样，身体上凝聚着“虚无”，只是不断的向着城楼的方向冲来。
“第二次警告，请不要轻视万妖国的国力。”
乌泱泱，黑沉沉，无边无际。
那些骷髅士兵扭曲着不断的向前冲锋，和往常笨重的有灵智的样子完全不同。
而在它们上方的天空，那条巨大的裂缝依旧张着，里面无数的“眼睛”冰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被黑暗淹没的城市。
一股寒意，从青云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遗忘的记忆，这粘稠的虚无，和梦兽似乎有所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声喝道：
“第三次警告，再向前10米将进入攻击范围，请你们为自己考虑。”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弓弩手，火箭准备！投石机，装填破魔晶石！所有将士，听我号令——”
他转身，面向那片吞噬光明的、越来越近的黑暗之潮，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在城头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点不屈的寒芒。
“死守龙城！一步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