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土龙城以北,越过数道终年冰封的山脉,矗立着一座孤城。
城不大,以粗糙的黑色玄武岩垒砌,城墙布满风蚀冰凿的痕迹,肃杀而坚硬。城内没有玉土龙城的繁华喧嚣,只有巡哨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永不止息的风雪呼号。
此刻,城内最高处,那座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简朴到近乎粗陋的石堡中。
“将军。南边来的信使,面孔生得很,只托我带一句话,说是到时间了。”
壁炉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个如山峦般沉稳的背影。
那是一位老者。披着一身磨损严重、色泽沉暗如老苔的墨绿色全身鳞甲,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尤其眼角处,龟裂般的纹路延伸至鬓角,让他不怒自威。手臂粗壮,筋肉虬结,裸露的手背和小臂上,交错着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背后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长刀,刀鞘古朴无华,似木非木,似石非石,透着历经万载的气息。但偶尔从鞘口露出的那一线刃口,却寒光流溢,与古旧的刀鞘形成强烈反差。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去,把我床头那个旧行囊拿来。”
士兵领命而去,很快捧来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皮质行囊。
接过,动作沉稳地打开。里面没有多余的物品,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解开布帛一角——露出一段色泽温润如古玉、纹理致密的琴身。那是一杆七弦古琴,琴弦根根晶莹,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他没有弹奏,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冰凉的琴弦,无声。然后,他将古琴重新包裹好,珍而重之地放入行囊,牢牢固定在背后那柄巨刀之旁。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住了不知多少年、除了一床一桌一壁炉外别无长物的石室。最后,落在床头唯一一件称得上“装饰”的东西上——一张镶嵌在粗糙木框里的、已经泛黄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位穿着朴素长裙、笑容温婉的女子,带着年轻的活力。
他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笑意,低语道:“老伴啊……等了这么久,总算……又等到机会了。马上……我们就能再见了。”
他拔出背后那柄巨刀,走到石室中央,单手握刀,以刀尖为笔,开始在坚硬的玄武岩地面上刻画。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复杂吟唱。刀尖划过石面,留下深深沟壑,勾勒出一个繁复、充满凛冽杀伐之气的阵法图案。最后一笔落下,整个阵法骤然一亮,随即光华内敛。
雷烬收刀归鞘,毫不犹豫地踏入阵法中央。
“将军!是否需要亲卫随行?!” 之前那名士兵去而复返,急匆匆推开石门。
石室内,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壁炉的火,兀自噼啪燃烧着,映照着床头照片里,女子永恒温柔的笑容。
玉土龙城外,战场已化为血肉与枯骨研磨的炼狱。
骷髅士兵的攻势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它们确实不知恐惧,不懂退却。刀剑劈开它们的骨架,箭矢射穿它们的头骨,甚至龙息将它们烧得噼啪作响,但只要未被彻底粉碎成渣,那些散落的骨骼便重新聚拢、拼接,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举起生锈的武器,沉默地扑来。
“瞄准关节!彻底打碎它们!”
“用范围攻击!别让它们有机会重组!”
城头上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骷髅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小心天上!是火球雨——!!”
伴随着尖利的呼啸,无数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巨石,从裂缝深处、从骷髅军团后方的黑暗中抛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陨星般砸向龙城城墙!
城墙上早已准备就绪的一层层半透明的、流转着各色符文的光罩在城墙上方叠加展开!
轰!轰!轰!轰——!!!
密集如鼓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幽绿的火球狠狠撞在光罩上,炸开一团团惨绿色的烈焰,腐蚀性的酸液和灼热的碎片四处飞溅。大部分火球被成功拦截、抵消,但仍有少数穿透了层层削弱后的屏障,落在城头或城内!
“举盾——!”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竖起厚重的塔盾,或者激发个人护身罡气。即便如此,仍有倒霉者被溅射的酸液或火焰击中,发出痛苦的闷哼。城墙的垛口碎石簌簌落下。
“不行!光靠被动防守和远程压制,清理速度太慢了!” 青云一枪扫灭七八具扑上城头的骷髅,看着下方依旧无边无际的骨海,眉头紧锁。
“皓月姐!你在城头坐镇,继续用寒冰法术压制它们的后排和那些投石器械!我带一队,下去冲一阵,搅乱它们的阵型。”
不等皓月回应,青云猛地从数十米高的城头一跃而下!他身后,一队约五十名、全身覆盖厚重青黑色鳞甲的战士,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纷纷展开龙翼,悍然冲向下方最密集的骷髅海!
“青营所属!随我——凿穿它们!”
青云人在空中,手中长枪已然化作一团暴烈的旋风,落地瞬间,长枪环身横扫!
“轰——!!!”
暴怒的龙卷风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半径数十丈内的骷髅,一瞬间被无比狂暴的风刃破碎。
枪尖所指,必有一道凝练的爆鸣,并随之清出一小片空地。
战士们则组成一个尖锐的三角突击阵型,紧随青云打开的缺口,悍然切入。他们不追求大规模杀伤,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破坏着他们的阵型。
城头上,皓月见青云带人成功切入敌阵,稍稍松了口气,她深吸一口气,闭上那双异色的眼眸,再睁开时,瞳孔中冰蓝的光芒大盛,丝毫看不出是平时顽皮的狐妖。
她双手虚抬,空气中的水汽和寒意以惊人的速度向她汇聚。
“玄冰·坠星!”
清冷的喝声响起,无数尖锐的、足有屋宇大小的巨大冰锥凭空凝结,随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落!
轰隆隆——!
冰锥落地,不仅将下方的骷髅和疑似投石机的阴影砸得粉碎,爆开的极寒冰环更是瞬间将大片区域冻结。
同时,一面面厚达数尺、晶莹剔透的寒冰之墙拔地而起,阻挡住汹涌的骨潮。骷髅们撞击在冰墙上,留下无数裂纹。
雪花不再轻柔,化为无数边缘锋锐的冰晶飞镖,如同暴风雪般席卷战场前沿。
然而,骷髅军的攻势虽被延缓,却未被阻断。它们无视伤亡,前赴后继。
“嗖——!”
一道极其隐晦、快得几乎融入夜色的幽光,从极远的骷髅海深处射出,绕过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如同毒蛇吐信,直取城楼上正在施法的皓月!
皓月此刻正全力操控大范围寒冰法术,感知大部分集中在正面战场。直到那缕幽光及体前一刻,她身后的尾巴才本能地猛地一甩!
“噗嗤!”
幽光擦着她蓬松的白色大尾巴边缘掠过,带起一蓬细碎的狐毛和一丝血线,余势不减,“铎”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城楼石墙,尾羽犹自剧烈震颤。
“吓死本仙了!” 皓月惊出一身冷汗。
皓月左手依旧挥洒出片片冰雪,减缓正面压力,右手则探向腰间。
“嗡——”
一声轻鸣,她腰间那柄看镶嵌着冰蓝宝石的纤细佩剑自动弹出剑鞘。皓月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光华流转,形态骤变!纤细的剑身眨眼间化为一柄门板大小、造型厚重古朴、通体覆盖着繁复霜纹的巨型重剑!
皓月娇小的身躯与这柄巨剑形成强烈反差,她却单臂将其轻松提起,手腕一转,巨大的剑身“砰”地一声竖在身前,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冰蓝塔盾,将她大半个身子护在后面。
“叮叮当当!” 紧接着,又是数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幽暗骨箭射至,狠狠撞在巨剑宽厚的剑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却只能在上面留下几个白点。
战场陷入焦灼的拉锯。龙族士兵依仗个体实力和精良装备,在青云的带领下左冲右突,杀伤无数。但骷髅军团的绝对数量和“不死”特性,让战局如同陷入泥沼。不时有龙族战士被数倍甚至十倍的骷髅扑倒,即使有坚硬鳞甲保护,也被那些疯狂撕扯的骨爪掰开缝隙,扯下血肉,发出痛苦的怒吼。
“真是……见了鬼了!” 一名战士奋力劈碎一具高大的骷髅魔像,气喘吁吁地咒骂道,他的臂甲已经被撕开,鲜血淋漓。
就在战线最吃紧、骷髅军团的压力让龙城守军开始感到窒息之时——
战场侧翼,空间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扭曲!
破碎的空间裂口中,一道高大、苍劲、背负刀琴的身影,一步踏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没有完全看清战场形势。
只是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柄名为“断岳”的古朴巨刀的刀柄。
拔刀,横斩。
动作简单,直接,甚至有些……随意。
然而——
“嗡——————————!!!!!”
一道低沉到震撼灵魂、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刀鸣,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轰鸣!
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的、宽达数十丈的土黄色刀气,贴着地面,呈完美的半月形,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向前平推而出!
刀气所过之处,大地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翻开!坚硬的冻土、岩石、连同上面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骷髅士兵,直接“湮灭”!
一条深达数丈、宽达数十丈、笔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巨大沟壑,瞬间出现在战场之上!沟壑之中,空无一物,只有被极致力量瞬间汽化又冷却的、光滑如镜的琉璃状断面。沟壑两侧,原本汹涌的骷髅海出现了长达数里的、触目惊心的空白断层!
喧嚣震天的战场,在这一刀之下,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连天空裂缝中那些冰冷的“眼睛”,似乎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青云刚用一记猛烈的旋风枪击清空一片区域,喘息着回头,看向刀气袭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个立于空间裂口前、缓缓收刀入鞘的高大老者。墨绿色的残甲,沧桑的面容,背后那柄巨刀,以及……巨刀旁那个陈旧的、鼓鼓囊囊的行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老者腰间。
那里悬挂着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边缘已有磨损的令牌。令牌样式极其古老,上面没有复杂的纹饰,只以某种沉凝如血的颜料,画出的古体字——
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