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镇西瓜与不转的电风扇

作者:千早夏実 更新时间:2026/1/25 4:03:12 字数:2431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某种夏日独有的虫鸣。浅草悠眯着眼睛,任由乡间小径两侧的树影在脸上划过斑驳。七月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比城市里空调的冷气更令人放松。

“夏天啊...”

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吞没。

回到这栋老宅已经两周,时间慢得像屋檐下将滴未滴的水珠。父母去世后,这座城市里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或许从未有过。医院的白色墙壁,亲戚们同情的目光,还有那些总将他认作女孩的陌生人。每一声“小姐”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乡下就好多了。这里的人似乎对一切差异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会过分热情,也不至于冷漠。隔壁的田中婆婆每天早晨会送来新鲜的蔬菜,从不多问什么,只是将篮子放在门廊,轻轻敲两下门便离开。

老宅是典型的日式建筑,有宽敞的缘侧和总也关不严的拉门。最大的问题是那台老式电风扇,无论怎么调整角度,它都固执地只朝一个方向转动,留下房间的另一半闷热不堪。

今天悠决定和它较劲。

他费力地从轮椅上挪到榻榻米上,背靠墙壁坐着,手里拿着从工具箱翻出的螺丝刀。电风扇已经被他拆开,零件散落一地。金属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骨骼。

“这里...松了?”

他用螺丝刀轻轻戳了戳一个发黑的零件,风扇突然发出“咔”的一声,叶片微微颤动,仿佛在抗议他的冒犯。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榻榻米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夏季和服宽大的袖子已经被卷到肘部,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臂。悠盯着那截手臂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医院,护士抽血时赞叹“女孩子血管真细”。他没有纠正,只是别过脸看向窗外。

“不是女孩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院中传来轻微的响动。悠抬起头,透过敞开的拉门,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院墙外,手里抱着两颗翠绿的西瓜。

“您好!我是新搬来隔壁的铃木,婆婆说您身体不便,让我送点西瓜过来。”男子的声音明朗,与午后的慵懒格格不入。

悠下意识想躲起来,但轮椅在房间另一头。他只能尽量坐直,点了点头。

铃木也不介意这沉默的回应,自顾自走进院子,将西瓜放在缘侧阴凉处。“我听说这里的井水特别凉,冰镇西瓜最合适了。稍等一下——”

他动作麻利地从井里打上水,将其中一颗西瓜浸入桶中。做完这些,他转向房间,目光落在拆散的电风扇上。

“啊,这台老古董。我爷爷家也有一台类似的,总是不转。”铃木笑了笑,“需要帮忙吗?”

悠摇摇头,又觉得不太礼貌,轻声补充:“我自己可以。”

话虽如此,当铃木自然地坐到缘侧,开始聊起乡下生活的种种时,悠并没有阻止。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和人这样普通地交谈,又或许只是夏日的倦怠让他放弃了抵抗。

“您一个人住吗?”铃木问。

悠点头。

“真厉害啊。”铃木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单纯的赞叹,“我刚开始一个人生活时,连米饭都煮不好。”

这不是悠常听到的反应。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邻居。铃木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笑容像夏日的阳光一样直接而温暖。

“那个...您是在修风扇吗?我看看——”铃木探身观察散落的零件,“啊,这个轴承磨损了,我车库里可能有替换的,稍等。”

不等悠回答,他已经起身离开。十分钟后,铃木带着一个小零件回来,还多拿了两瓶冰镇麦茶。

修复工作意外顺利。铃木似乎对机械很在行,但他的帮助恰到好处——只提供必要的工具和建议,从不擅自接手。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递个螺丝刀,或者在悠需要支撑时伸出手臂。

当最后一片扇叶安装完毕,悠按下开关。风扇发出柔和的嗡嗡声,叶片缓缓转动,微风拂过整个房间。

“成功了。”悠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您笑起来很好看。”铃木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妥,挠了挠头,“抱歉,我说话比较直接。”

悠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他很久没听过这样不带任何预设的夸奖了。不是“作为男孩”或“作为女孩”,只是作为浅草悠这个个体。

“西瓜应该冰得差不多了。”铃木从井中捞出西瓜,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熟练地切开。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们坐在缘侧吃西瓜,汁水顺着指尖滴下,引来几只蚂蚁。铃木讲着他在城市工作的趣事,悠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蝉鸣像一层声音的薄纱,笼罩着这个悠闲的午后。

“您为什么选择回乡下来?”铃木忽然问。

悠沉默了一会儿,用纸巾擦拭手指。“城市...太吵了。”

不只是声音的嘈杂,还有那些无形的东西——期待、定义、分类。每个人都急于将他人放入某个盒子,贴上标签。在这里,他可以只是“住在老宅的年轻人”,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铃木点点头,仿佛完全理解这简短的答案。“是啊,这里的时间流动方式都不一样。”

太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橘粉色。铃木起身告辞,说明天要去镇上,可以顺便帮忙采购。

悠独自留在缘侧,看着夕阳将院子里的向日葵染成金色。风扇在身后嗡嗡转动,送出持续而温柔的风。他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颗西瓜,决定晚餐就吃这个。

回到房间时,他在镜前停留了片刻。镜中的人穿着浅蓝色夏季和服,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面容确实清秀得模糊了性别界限。但今天,悠第一次觉得这不再是个问题。就像那台老旧的电风扇,一开始只朝向固定方向,但经过调整,终于能吹拂整个房间。

他轻轻解开和服腰带,换上宽松的T恤和短裤——这是他在城市里从未有勇气做的事。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陌生又自由。

夜晚降临,悠将轮椅推到缘侧,仰头看星星。乡下的星空比城市明亮得多,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远处传来青蛙的鸣叫,与残余的蝉声交织成夏夜的交响。

冰箱里,剩下的半颗西瓜静静躺着,等待明天的品尝。而电风扇在房间里不知疲倦地转动,将夏夜的微凉送到每一个角落。

悠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淡淡西瓜的清甜。在这个夏天,在这个无人定义他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只是浅草悠——一个喜欢冰镇西瓜、正在学习修理电器、偶尔会对着星空发呆的十九岁青年。

明天,也许他该试试田中婆婆送来的茄子的做法。或者请铃木教他如何打理院子里的杂草。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云朵从一片天空飘向另一片天空。

毕竟,夏天还很长。

而时间,在这里流淌得如此缓慢,足够他一点点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