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纸门的缝隙,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浅草悠在鸟鸣中醒来,比在城市时足足晚了两小时。他躺在被褥里,盯着天花板上年久形成的木纹,听着院子里麻雀啄食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因为睡过头而感到焦虑。
昨天修理风扇的螺丝刀还放在枕边,金属反射着细碎的光点。悠伸手拿起它,冰凉的触感让他完全清醒过来。他慢慢地坐起身,这个动作依然需要小心——过快会让眼前发黑,那是长久缺乏运动的结果。
轮椅停在缘侧,上面沾着昨晚的露水。悠用准备好的毛巾擦拭干净,然后将自己挪上去。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植物蒸腾的清新气息。他来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剩下的西瓜,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玻璃碗里。红色的瓜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悠慢慢吃着早餐,思考今天要做的事。田中婆婆送的茄子还在篮子里,他已经查过几种做法——烤茄子、麻婆茄子、茄子味噌汤。或许该尝试最简单的,先烤来看看。
他正准备动手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早上好!”铃木的声音比阳光更早抵达,“我去早市买了新鲜的金枪鱼,还有这个——”
铃木手里除了鱼,还抱着一个圆形的玻璃缸,里面游着三条橘红色的金鱼。
“前屋主留下的鱼缸,我清理干净了。想着您可能会喜欢。”他将鱼缸小心地放在缘侧,“金鱼游动的时候,看着很清凉。”
悠凝视着水中优雅摆尾的生物。它们确实带来一种视觉上的凉爽感,橙红的色彩在透明的水中晕开,像是会移动的晚霞。
“谢谢。”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金枪鱼...太多了。”
“那就一起吃午饭吧!”铃木自然地提议,“我厨艺还不错,特别是生鱼片。您只要提供米饭就好。”
这是悠没有预料到的展开。他本想拒绝,但看到铃木已经卷起袖子准备处理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偶尔与人共进午餐也不错。
“米饭在电饭煲里。”悠指向厨房,“我去摘些紫苏。”
院子角落里的紫苏长得正茂盛,深紫色的叶片背面脉络清晰。悠小心地摘下最嫩的几片,指尖留下独特的香气。他很久没有为别人准备食物了——或者说,很久没有与人共享食物了。
回到缘侧时,铃木已经熟练地将金枪鱼处理成整齐的块状。刀法干净利落,鱼肉纹理分明。
“您经常做饭吗?”悠问。
“一个人生活久了,自然就学会了。”铃木抬头笑了笑,“之前在城市工作,每天便当都是自己做的。同事总说我该去开餐馆。”
悠将洗好的紫苏叶递过去,看着铃木将它们切成细丝。两人的动作有种意外的协调感,仿佛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米饭煮好的提示音响起时,铃木的生鱼片也摆好了盘。粉白色的鱼肉上点缀着翠绿的紫苏,旁边是磨好的山葵和酱油。悠盛出两碗米饭,米粒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们在缘侧的矮桌旁坐下。铃木说了句“我开动了”,悠轻声回应。第一口生鱼片入口,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山葵的微辣恰到好处。
“好吃。”悠诚实地评价。
铃木的笑容更明显了。“太好了。其实我有点紧张,怕不合您口味。”
悠摇摇头,又夹了一片。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尝。铃木也不着急,偶尔说些早市的见闻——卖鱼的阿伯如何夸耀今天的渔获,蔬菜摊的大婶非要塞给他两根黄瓜,孩子们围着捞金鱼的摊子不肯离开。
“夏日祭典快到了。”铃木忽然说,“镇上的神社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庙会,您知道吗?”
悠点头。小时候父母曾带他去过,记忆里是灯笼的光、苹果糖的甜味,还有夜空绽放的烟花。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另一个人的回忆。
“如果您有兴趣的话...”铃木的语气变得谨慎,“我可以推轮椅带您去。当然,如果人太多可能会不舒服——”
“我想去。”悠打断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铃木显然也愣住了,随后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定了。”
午餐后,铃木坚持要洗碗。悠没有争辩,而是去照顾新来的金鱼。他撒下少量鱼食,看它们争相啄食的样子。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反射着晃动的光斑。
“该给它们起名字吗?”悠自言自语。
“三条都叫‘太郎’怎么样?”铃木擦着手走出来,“开玩笑的。您可以慢慢想。”
下午,悠开始处理那些茄子。他决定先试试最简单的烤茄子。将茄子整个放在灶火上,直到外皮烤得焦黑,散发出特有的香气。待冷却后撕去外皮,淋上酱油和姜末。
过程比他想象中困难。翻动茄子的动作让手臂很快酸痛,汗水不断滴下。但看着最终成品——柔软的茄子肉浸在深色酱汁里,悠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他留了一份给铃木,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在邻居家的门廊上。附上一张便条,只有简单的“谢谢”二字。
傍晚时分,悠发现鱼缸壁上开始长出细小的青苔,像是水中晕开的绿色水墨。他本想擦掉,但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青苔是时间的痕迹,证明这些金鱼正活在一个真实流动的世界里。
夕阳再次染红天际时,悠泡了凉麦茶,坐在缘侧看金鱼游动。风扇在身后送出微风,带着院子里薄荷的清凉气息。他的手机已经两天没充电了,但没有人在找他,没有任何紧急的事需要处理。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风扇的故障烦恼。今天,他已经有了能吹拂整个房间的风,三条金鱼,和一个去夏日祭典的约定。
夜晚,悠在日记本上写下简单的记录:
“七月十七日,晴。修理了风扇。收到金鱼。吃了美味的生鱼片。茄子烤得不错。青苔开始生长。祭典,有点期待。”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夏天,比想象中漫长而温柔。”
窗外,萤火虫开始在林间闪烁,像是散落人间的星光。悠关掉灯,任由月光和虫鸣填满房间。明天或许会下雨,或许会更热,但那都是明天的事。
此刻,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金鱼在水中轻轻摆尾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