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浅草悠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
雨丝斜斜地打在纸门上,晕开深色的水痕。院子里的向日葵低垂着头,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悠慢慢坐起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昨天的燥热截然不同。
他转动轮椅来到缘侧,拉开门。凉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鱼缸里的金鱼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气的变化,游动得比平时更活跃些。悠撒下鱼食,看它们争先恐后地浮上水面,嘴唇开合的样子莫名有些滑稽。
“该给你们起名字了。”他轻声说。
最大的那条橘红色金鱼尾巴特别长,游动时像拖着华丽的裙摆。悠想了片刻:“就叫‘振袖’吧。”
第二条身上有白色斑点,在深红底色上像飘落的樱花。“樱吹雪。”
最小的那条最活泼,总是不停地转圈。“回旋。”
命名完成后,悠感到一种微妙的满足感。他伸手触碰鱼缸玻璃,金鱼们游过来轻啄他的手指方向,虽然隔着玻璃,却有种被回应的错觉。
雨渐渐小了,转为绵密的细雨。悠决定尝试茄子味噌汤。他从冰箱取出剩下的茄子,切成滚刀块。动作依然生疏,但比昨天顺畅了些。锅里煮着昆布柴鱼高汤,悠看着紫色茄块在清汤中翻滚,逐渐变得透明柔软。
加入味噌时,他小心地用漏勺溶解,避免结块。最后撒上切碎的青葱,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悠盛了一碗,坐在缘侧慢慢喝。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因雨天微凉的身体。味道比自己预想的要好——高汤的鲜味,茄子的柔软,味噌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
“成功了。”他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下午雨停了,天空洗过般清澈。院子里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像铺了一层绒毯。铃木来时,悠正在尝试将轮椅挪到院子中央——他想看看雨后向日葵的样子。
“需要帮忙吗?”铃木站在院门口问。
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铃木走到他身后,稳稳地推动轮椅,小心地绕过湿滑的地方。泥土在车轮下发出轻微的挤压声,雨后蜗牛爬过的银色痕迹在阳光下闪烁。
向日葵果然比昨天更挺拔了,雨水洗去了叶面的尘土,金黄的花盘朝着逐渐露脸的太阳。悠仰头看着,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吧?”铃木说,“我总觉得雨后的向日葵特别有精神。”
“嗯。”悠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像在庆祝什么。”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不是他会说的那种话——太感性,太直接。但铃木只是点点头,仿佛这是最自然的观察。
“祭典是下周六。”铃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我去了趟镇上的商店街,拿到了这个。”
宣传单上是手绘的夏日祭典图案:穿浴衣的人们,捞金鱼的摊子,成排的红灯笼。背面写着活动安排:傍晚开始的神乐舞,晚上的烟火大会。
悠接过宣传单,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凸起的印刷痕迹。距离上次参加祭典,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十二年,还是十三年?记忆中的画面模糊不清,只有苹果糖的甜味和烟火炸开的声响还依稀记得。
“我...没有浴衣。”悠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也是。”铃木笑了笑,“不过商店街有租借的摊位,我们可以当天去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悠低头看着宣传单上穿浴衣的女孩们,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浴衣通常是分男女款的,租借时需要选择...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在乡下小镇,或许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细节。就算有,他也不必解释什么。
“好。”他说。
铃木离开后,悠继续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夕阳西下,天空染上渐变的橙紫色。振袖、樱吹雪和回旋在鱼缸里安静地游动,青苔又长出了一小片,浅浅的绿色在水下摇曳。
晚饭后,悠翻开母亲留下的旧相册。里面有几张夏日祭典的照片——年轻的父母穿着浴衣,中间是大约五六岁的自己,手里拿着刚捞到的金鱼袋,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的种种,只是单纯地为祭典、为金鱼、为夜晚的烟火而开心。
悠轻轻合上相册。那些时光已经远去,但新的祭典即将到来。
夜晚,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决定——为祭典准备些东西。不是浴衣,也不是零钱袋,而是更小的,属于自己的仪式感。
从工具箱里找出细砂纸,悠开始打磨一块从院子里捡来的光滑石头。石头呈椭圆形,灰白色,表面有天然的纹路。他用砂纸一遍遍打磨,直到石头表面变得温润光滑,触感像水流过的鹅卵石。
这将成为他的护身符,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祭典准备。
打磨过程中,悠不自觉地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当他意识到时,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下去。哼歌的感觉很奇怪,像久未使用的机械重新开始运转,有些生涩,但确实在转动。
石头越来越光滑,反射出灯光柔和的光晕。悠将它放在手心掂了掂,重量恰到好处。他想象着下周六,将这块石头放在浴衣口袋里,在烟火绽放时轻轻握住它。
窗外传来青蛙的合唱,雨后的夜晚格外热闹。悠转动轮椅来到缘侧,让夜风吹拂脸颊。远处,镇上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提前为祭典点亮的小灯笼。
他忽然感到一种轻盈的期待,像金鱼吐出的气泡,缓缓上升,在到达水面时轻轻破裂。
第二天清晨,悠在日记本上写道:
“七月十九日,雨转晴。给金鱼起了名字。味噌汤成功了。得到祭典宣传单。打磨了一块石头。”
他停笔想了想,翻回前一页,在“祭典,有点期待”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浅浅的线。
然后他继续写:
“昨天,不经意笑了。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后来才发现。”
写完这句,悠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石头上。晨光中,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无声的承诺。
夏日还很长,祭典还在五天之后。但等待本身,似乎也成了一种温柔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