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是被胸口灼烧般的疼痛惊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病痛,不是伤口,而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强行烙进了心脏深处。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息。
窗外本该是晨光熹微的时刻,却弥漫着一片不自然的灰白色调。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还没完全清醒。可视线清晰后,心脏骤然一紧——天空是灰的,建筑是灰的,连窗外那棵他看了十七年的老槐树,也褪去了所有绿意,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世界变成了黑白电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叶梅儿的消息跳出来:“林乐你醒了吗?外面……不对劲。”
林乐的手指有些僵硬,打字回复:“看到了。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我有点害怕。”
“等我,我马上过去。”
他快速套上校服,冲出卧室。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但动作迟缓得异常。父亲坐在餐桌前,盯着电视屏幕——那里只有一片雪花。
“妈?爸?”林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母亲转过身,她的眼睛有些空洞:“乐乐啊,早餐还没好……电视好像坏了。”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着那片雪花。
林乐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抓起书包:“我出去一趟!”
“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但听起来很远,像隔着水。
单元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往常这时候,邻居们应该已经忙着上班上学了。林乐跑下楼梯,冲出楼门——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街道上散落着奇怪的黑色粘稠物,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几辆汽车歪斜地停在路中间,车门敞开,空无一人。远处的天空……天空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一道漆黑的裂缝横亘在灰色的天幕上,边缘蔓延出蛛网般的细纹。从那裂缝深处,隐约能看见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在蠕动。
林乐感到一阵恶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朝叶梅儿家的方向跑去。
两百米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在异常的死寂上。没有鸟鸣,没有车声,连风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叶梅儿家楼下,她果然已经等在那里。马尾辫,蓝白校服,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粉色书包——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除了她脸上苍白的惊恐。
“林乐!”她一看到他,立刻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妈……他们好像看不到这些。”
“我爸妈也是。”林乐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好像……只有我们能看见真实的世界。”
就在这时,天空的裂缝突然扩张。
伴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裂缝猛地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了。
起初只是黑色的点,像雨滴。但那些“雨滴”在下落过程中迅速膨胀、变形——长出肢体,伸出触手,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
其中一只落在了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
那是一具难以形容的身体:三米多高,外骨骼反射着油腻的光泽,六条节肢支撑着纺锤形的躯干。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圈不断开合的环状口器,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像绞肉机一样旋转着。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直接刺进大脑。
叶梅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同时,她眼中的瞳孔开始泛起银色的微光,像破碎的镜面般闪烁不定。
而林乐感到胸口的灼痛骤然加剧。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正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有生命般游走、蔓延,最后在手心汇聚成一个复杂的符号——一个由螺旋和锐角构成的图案,看一眼就让人联想到死亡与终结。
“林乐,你的眼睛……”叶梅儿的声音颤抖着。
林乐看向旁边商店的玻璃橱窗。倒影里的自己,瞳孔变成了深邃的墨黑色,黑得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
怪物发现了他们。
它转动那没有眼睛的头部,环状口器对准了两人的方向,然后六条节肢猛地发力,朝他们冲来。
“跑!”林乐抓住叶梅儿的手,转身狂奔。
但怪物的速度快得惊人。林乐能听到身后节肢敲击地面的哒哒声越来越近,能闻到那股腐肉与金属混合的恶臭。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跑,必须跑,带着叶梅儿——
“左转!”叶梅儿突然喊道。
林乐没有思考,直接拉着她拐进左侧的小巷。几乎就在他们转入巷口的瞬间,身后传来墙壁被撞碎的巨响。
怪物太大了,卡在了巷口。
“它进不来!”叶梅儿喘息着说,但下一秒,怪物的口器突然伸长,像触手般探入小巷,朝他们卷来。
林乐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身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许是徒劳地用手臂抵挡攻击。
但他手心那个黑色符号突然亮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心脏涌出,顺着血管流向手臂,最后从掌心喷薄而出。那不是火焰,不是光线,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虚无,空洞,终结。
怪物的触手在距离林乐手掌半米的地方骤然停滞。
然后它开始枯萎。
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那只巨大的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外骨骼失去光泽,节肢无力地垂下,环状口器停止了转动。几秒钟后,它化为一堆黑灰,散落在地。
小巷恢复了寂静。
林乐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黑雾,正慢慢消散。他刚刚……杀死了那个怪物。毫不费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叶梅儿看着他,银色瞳孔中映出他黑色眼睛的倒影,“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林乐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我只是……不想让它伤害你。”
胸口的灼痛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虚感,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代行者。”
一个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古老、低沉,带着非人类的回响,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的低语。
“死亡与诡计的代行者,你们已就位。”
林乐和叶梅儿同时僵住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避无可避。
“谁?”林乐下意识地问出声。
“吾名多米尔。死亡之化身,终结之主,七灾厄之首。”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他们的恐惧,“而你,林乐,被选中成为我在人间的代行者。死亡权柄已授予你,以及七次重生的机会。”
“至于你身边的小女孩……”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这个声音更加轻快,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我是穆德艾斯,诡计之灾厄。叶梅儿,你的心像迷宫一样有趣,我很喜欢。诡计的权柄是你的了。”
叶梅儿抓紧了林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为什么?”林乐咬着牙问,“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世界需要改变。”多米尔的声音重新主导,“七大灾厄的平衡被打破,空洞打开,孽物降临。人类需要代行者来对抗这一切——或者说,来见证一切的终结。”
“你们是棋子?”叶梅儿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穆德艾斯笑了:“不,亲爱的。你们是玩家。只不过这场游戏的赌注……是整个世界。”
声音消失了。
小巷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远处传来更多的嘶鸣和人类的尖叫,那些声音在灰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叶梅儿问,银色的眼睛盯着林乐,“灾厄?代行者?世界……完了?”
林乐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叶梅儿的手,感觉到她手心全是冷汗。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坚定,“我们一起面对。”
叶梅儿看着他,然后缓慢地点头。
他们走出小巷,重新面对街道。灰色的世界里,碎玻璃和瓦砾铺了一地。远处有建筑在燃烧,黑烟滚滚上升,但在灰白滤镜下,那烟也是暗沉的灰色。
林乐看到街道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半开着。他拉着叶梅儿小心地走过去,想找些食物和水。
便利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收银台后面,店主倒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干瘪,就像刚才那只怪物一样。
林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了几瓶完好的水和一些包装食品。
“我们需要去安全的地方。”叶梅儿说,“学校?或者防空洞?”
“先回家。”林乐把食物塞进书包,“确认父母的安全,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街道尽头出现了人影。
不是怪物,是人类。大约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棒球棍、菜刀、铁管。他们正围成一圈,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乐拉着叶梅儿躲到一辆废弃的汽车后面,小心地探头看去。
那些人围着的,是另一只怪物。比刚才那只小一些,但也有成年人大小的体型。它被一张金属网困住了,正在疯狂挣扎。
“快!点火!”一个光头男人喊道。
有人把一瓶液体泼在怪物身上,然后丢了个打火机。火焰轰然腾起,怪物发出凄厉的嘶鸣,在火中疯狂扭动。
几分钟后,它不动了。
那些人欢呼起来,用武器捅着怪物的焦尸,确保它真的死了。
“看到了吗?”光头男人对其他人说,“这些玩意儿也能被杀死!只要我们一起,就能活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疲惫但充满希望的回应。
林乐和叶梅儿对视一眼。也许……也许情况没有那么绝望?
但就在这时,天空又裂开了。
这次不是一道裂缝,而是十几道。密密麻麻的黑色“雨滴”倾泻而下,在下落过程中膨胀成各种扭曲的形态。
街道上的人群爆发出尖叫。他们转身逃跑,但已经太晚了。
一只长着翅膀的怪物俯冲而下,利爪轻易撕开了一个人的后背。另一只像巨型蠕虫的怪物从地下钻出,将两个人整个吞下。
屠杀开始了。
林乐想冲出去帮忙,但叶梅儿死死拉住他:“你救不了所有人!”
“可我……”
“你刚才用了那个力量后,脸色白得像纸!”叶梅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死的!”
她说得对。林乐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击抽走的不仅是怪物的生命,还有他自己的生命力。
他们只能躲在车后,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怪物的围攻下一个个倒下。光头男人最后被三只怪物分食,他死前的惨叫在灰色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当最后一声尖叫停止后,街道上只剩下怪物的嘶鸣和咀嚼声。
林乐闭上眼睛。他的拳头握得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但在灰白的世界里,那血也是暗沉的色泽。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叶梅儿轻声说,她也在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冷静,“回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近一些。”林乐深吸一口气,“走小巷,避开主干道。”
他们像老鼠一样在城市的阴影里穿行。小巷、后院、地下通道——所有能避开那些怪物的路。途中他们又遇到了两只落单的小型怪物,叶梅儿眼中的银光闪烁,那些怪物就会像迷路一样在原地打转,让他们得以逃脱。
“这也是……权柄?”林乐问。
叶梅儿点头,脸色同样苍白:“我好像能让它们‘看到’错误的东西。但每次用,头就像要裂开一样。”
“别勉强。”
他们终于回到了林乐家所在的单元楼。楼道里异常安静,林乐的心悬了起来。
他冲上三楼,掏出钥匙——手抖得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爸!妈!”
屋子里空荡荡的。餐桌上的早餐已经凉了,电视还在播放雪花。父母的手机都放在桌上,钱包也在。
但他们不在。
林乐找遍了每一个房间,连衣柜和床底都看了。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他们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
“林乐……”叶梅儿站在客厅里,指着地板。
那里有一行脚印。不是人类的脚印,而是某种多趾的、粘稠的印记,从门口延伸到阳台。
林乐冲到阳台。栏杆上有明显的抓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他低头看去——
楼下的地面上,有两滩暗色的痕迹。
在灰白的世界里,他看不清那是不是血。但他知道。
他知道。
林乐扶着栏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痛。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梅儿从身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在无声地哭泣。
夕阳西下了。
灰色的太阳沉入灰色的地平线,天空从灰白变成深灰,最后变成近乎墨黑的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林乐和叶梅儿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墙。他们没有开灯——电力早就断了。黑暗笼罩着一切,也包裹着他们。
“我们会死吗?”叶梅儿轻声问,这是今天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这一次,林乐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个黑色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死亡权柄。七次重生。
多米尔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每一次重生,你都会离人性更远一步。这是永恒的诅咒——死亡吞噬一切,包括使用者。”
“林乐?”叶梅儿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眼睛的银色微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不会。”林乐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誓言,“我不会让你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叶梅儿握紧他的手。他们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点点温度。
窗外传来怪物的嘶鸣,此起彼伏,像末日的交响乐。城市在燃烧,人类在死去,世界在崩塌。
但在这个黑暗的客厅里,两个十七岁的孩子紧紧靠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等待黎明——即使他们都知道,黎明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林乐闭上眼睛。
他在心中对那个名为多米尔的灾厄说:告诉我,怎么使用这个力量。告诉我,怎么在末世活下去。
过了很久,回答才传来,像风穿过墓碑:
“从接受死亡开始,代行者。从接受你已一无所有开始。”
一无所有。
父母消失了,世界崩溃了,熟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他只剩下叶梅儿,只剩下手心里这诅咒般的力量,只剩下七次重生的机会——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林乐睁开眼睛。
在彻底的黑暗中,他的瞳孔是深邃的墨黑,黑得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所有希望,所有温暖。
但当他转头看向叶梅儿时,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权柄的光,不是力量的光,而是更脆弱、也更坚韧的东西。
“我们会活下去。”他说,这次是对叶梅儿说的,“我保证。”
叶梅儿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夜深了。
灰烬纪元的第一天,结束了。
而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